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杜鵑花開(第十五章)

  • 作者: 賀平
  • 來源: 古榕樹下
  • 發表于2019-11-2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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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  杜鵑花開 第十五章

      俗語說:“吃了端午粽,才把棉衣送。”但今年端午剛過不久,才陽歷5月底,天氣就熱了起來,火熾的太陽仿佛一動不動地掛在天空,青草、向日葵和樹葉都無精打采地垂著,天空沒有一絲兒云,熱氣像薄霧一樣籠罩著山丘。練兵場上,戰士們在揮汗練兵。

      他們雖然是基建工程兵部隊,基本任務是從事國防施工,但作為一個軍隊,任何兵種,基本的軍事技能如投彈、射擊、拼刺等,也都必須掌握。因此,除平時的訓練外,每年還要進行兩次集中軍事訓練。軍訓的成績作為年中、年底“五好戰士”評比的重要內容。

      淮海雖是新兵,軍事技能卻是個拔尖的好手。他投手榴彈,出手就是50多米。他在家練過杠鈴、啞鈴,力氣大, 上學時學軍,又受過訓練,曾獲得過地直中學生運動會冠軍。因此,他投彈訓練時總是懶洋洋的,但總愛挑他毛病的班長也不敢批評他。班長成志剛能投40多米,原是全排第一,現在被淮海蓋下去了。步槍射擊也不陌生,他家里就有一枝獵槍,經常拿出來打鳥。拼刺雖說講究技巧,但力大也總占著很大優勢,他又練過捕俘拳、擒敵拳,步伐靈活,拼刺在全排也無敵手。

      一天, 全連在訓練場上練習拼刺。

      “突刺——刺”,

      “殺!”——

      口令聲、喊殺聲,響徹四野。

      一排長俞大剛走到二排場地上。俞大剛是連里的拼刺高

      手,據說原先在六五三二部隊時,全團沒有對手。二排代理排長胡大榮拍著巴掌說:

      “歡迎歡迎,歡迎指導。”

      俞大剛說:“我是來學習的。”

      他觀看了大家的訓練后說:“練得不錯,比我們排強。能不能表演一下對練?”

      胡大榮立即像展示珍藏的珍寶似的,說:“行行。路淮海、胥曉軍出列,過來。請一排長指教。”

      胥曉軍也是一個軍事技術能手,投彈、射擊、拼刺樣樣出眾,在排里,他只和淮海練習拼刺,別人都不是對手。他們兩人用訓練的木槍乒乒乓乓、你來我往,打了十幾個回合,然后收槍站住。俞大剛稱贊不已,說“新兵能有這樣高的水平,很不容易。當兵前練過?”

      胥曉軍說:“上中學時,到我們學校搞軍訓的是十二軍的一個連長,我專門向他學過。”

      俞大剛說:“難怪,十二軍有個“郭興福教學法”,1963年在全軍推廣,我剛參軍時,就受的這種訓練——唉,現在‘郭興福教學法’不準搞了,郭興福還受到了迫害。”

      這時胡大榮說:“請一排長給我們講講拼刺要領,大家歡迎。”

      俞大剛對鼓掌的人群擺擺手,講了起來:

      “近距離拼刺,首先要做好充分心理和技術準備,這樣才能爭取主動,去爭取最后勝利。‘預備用槍’是拼刺的準備動作,這個動作做好了,就能防守嚴密、利于進攻,并從精神上給對手以威脅。所以,在‘預備用槍’時,一定要做到動作正確有力,氣勢過人。

      “預備用槍的動作要領為:‘壓頂送,二同時,一般高。’壓頂送,就是以虎口的壓力和四指的頂力,將槍送出;二同時,就是轉體、出腳和出槍要同時,兩手握槍要同時;一般高,就是刺刀尖約與喉部同高。

      “和敵人拼刺時,不要相距太遠,而太近又不能充分發揮突刺的力量,一般以兩刺刀尖相距十公分左右為宜。拼刺時步伐很重要,必須掌握前進、后退和躍退的節奏。前進時,以右腳掌的蹬力推動身體向前,同時左腳迅速向前一步,腳根先著地,右腳以同樣的距離跟進。后退的方法,是以左腳掌的蹬力推動身體向后,同時右腳后突步,左腳以同樣的距離后退。連續前進或后退的方法可按前進或后退的要領連續進行。躍退時,以左腳掌的蹬力,右腳掌的彈力,使身體向后躍起。落地時按左、右腳的順序先后落地。總的要領,是兩腳離地不要過高,槍刺不要擺動過大,上體始終保持預備用槍的姿態。

      “突刺是拼刺的主要手段,是訓練的重點。突刺時,兩臂向目標用力推槍,左手主要掌握方向,同時以右腳掌的蹬力,腰部的推力,使身體向前,隨即左小腿帶動大腿向前踢出一大步,踢出時腳距離地面不要超過二拳,在左腳著地的同時刺中敵人,右腳自然向前滑動。 突刺的要領是,一‘快’二‘狠’。‘快’,就是對準突刺點后迅速刺過去,不能引槍,即把槍后拉一下再刺,引槍就等于告訴對方,要突刺了。‘狠’,就是要用三力,兩臂的推力、腰部的推力和右腳的蹬力,合成一股力,狠狠地刺向對方。……剛才兩個新兵同志做得很好,就是刺出力量不夠狠……”

      俞大剛講完后,大家又是一陣鼓掌。可是淮海在隊伍里說:“我們現在‘鳥槍換炮了’,還練這拼刺干什么呢?”

      成志剛立即在隊列伸出腦袋,大聲嚷道:“路淮海,你怎么那么多怪話!”

      俞大剛對淮海說:“你說得不錯。我們部隊現在裝備的確好了,有飛機、坦克,還有原子彈、導彈,但你要記住,到任何時候,原子彈、導彈都不能上刺刀,最后解決問題還得靠步兵,而一旦子彈打光,難道我們就只能等死?”

      淮海點了點頭說:“明白了。”

      俞大剛又對胡大榮說:“二排長,我有個提議,一、二排進行一場拼刺比賽,各出5人,贏3場獲勝。”

      胡大榮說:“行啊,你以為我們除了他倆,就沒有人啦。我們全上新兵,也能贏你們。”

      淮海又說:“我們本排還沒比出高低來呢,我們要比就和老兵比。”

      俞大剛說:“好啊,以老帶新,以新促老,互教互學。”

      胡大榮朝隊伍里喊道:“老兵誰來試試——七班副,出列。”

      人高馬大的七班副“參謀長”,持著訓練的木槍,應聲出列。胥曉軍說:“我來。”

      淮海走過去,對著他的耳朵小聲說:“給他點厲害。”

      兩人把防護面罩拉下,端槍對峙著。突然,七班副來了個先發制人,一槍朝胥曉軍胸口刺來。胥曉軍沒有動步,把槍向右一撥,格開了刺來的槍。七班副收回槍,接著又一槍刺來,胥曉軍把槍向左一撥,又把刺來的槍格開。此時,七班副步子已亂,胥曉軍向前連續幾個突刺,七班副連連后退,招架不住,被一槍刺中胸口,“撲通”一聲倒在地上。雖然穿著防護服,訓練用的木槍頭上又包著橡膠,但那重重的一擊,也足夠他受的了。

      七班副是一個心腸歹毒、像土匪一樣殘忍的家伙。他曾作為炫耀對人講過的一件事情,能夠充分反映他的這種性格。他小時候,一次在野外割草,當地一個小孩在旁邊放牛,那小孩看他是外地人,就對他罵罵咧咧。他假裝不理會,慢慢割著草,向小孩靠近。那小孩見他不理會,便不再罵,在牛背上悠悠哉哉哼著歌。他走到小孩背后,猛地揮起鐮刀背。那小孩一聲沒吭,從牛背上栽下來,昏死過去。他急忙溜走了。后來打聽小孩成了殘廢。他對干部子弟懷在天生的仇視心理,常故意指派胥曉軍去干有生命危險的事。胥曉軍是個老實人,但也有很強的個性,不買他的帳,兩人發生過多次爭吵。七班副和成志剛是老鄉,兩人關系特別好,受成志剛的影響,他對淮海的成見也很深,很少與淮海講話,遇到淮海時就把頭扭到一邊,曾在班里說,他要是在我班里,非整死他。看到淮海和胥曉軍在一起時,他就和成志剛小聲嘀咕,眼睛里露著仇視的神情。所以今天胥曉軍刺他的這一槍,也是帶著仇恨的。胡大榮是他們的班長,知道他倆的矛盾,這時他明白,他上了淮海的當了。他讓七班副這個人高馬大像土匪一樣的人出場,是想讓他贏胥曉軍,不讓老兵丟面子,沒想到他竟是這樣的外強中干、不堪一擊。他對于胥曉軍和路淮海,原也只以為他們這些學生出生的、還沒有完全發育成熟的新兵,也只是動作規范、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,讓他倆出場,也就是做個表演,未料他們竟有這樣的實戰能力。他于是喊道:

      “行了,比賽就到此吧。繼續訓練。”

      可就在這時,成志剛不讓了,他嚷道:“不行,我們來比比。”

      胡大榮攔住他說:“八班長,算了吧,下次再比。”

      但成志剛的拗脾氣上來了,說:“不行,不能就這么算了。”拿過一根槍,把防護面罩狠狠地拉下,遮住了那張憤怒的臉。

      淮海對胥曉軍說:“我來吧。一個回合叫他趴下。”

      胡大榮說:“路淮海,入列。怎么都不聽命令!”

      一排長俞大剛不知這里面有事,還在一旁說:“不錯,大家看見了吧,胥曉軍就是贏在步伐上——二排長,讓他們比吧,鼓鼓大家的勁頭兒。”

      成志剛恨不得一口水吞了淮海。他心里緊張,持槍不停地跳動。淮海站著不動,防護面罩也沒有拉下,他知道成志剛不懷好意,也知道成志剛的拼刺技術是比較高的,但他不怕,他有充分的信心贏他。成志剛見淮海不進攻,等得不耐煩,猛地一槍朝淮海刺來。淮海沒有去撥開他的槍,而是輕輕往左一閃身,照著成志剛的右手,使勁一擊,只聽“鐺啷”一聲,成志剛手中的槍墜落在地。

      胡大榮趕緊跑過去,一看成志剛的右胳膊無力地下垂著,露出在衣袖外面的手腕部分腫了起來。他連忙喊道:“衛生員,快叫衛生員。”

      七班副和“二姑娘”蔡鳳樓扶著成志剛離開了訓練場。胡大榮惱怒地對淮海說:

      “你怎么下手這么重,這是訓練,不是對敵人。”

      淮海說:“平時訓練不吃苦,到戰場就得送命。”

      事后,胥曉軍對淮海說:“這事我們做得過分了。”

      淮海說:“是的,我不該打傷他的手,把他的槍打掉就行了。我是看成志剛那邪樣,心里生氣。他們是‘打落門牙往肚里咽’,但以后肯定要報復我們的,我們要忍著點,逮住理時,索性把事情鬧大,叫他們以后不敢跟我們啰嗦。”

      6月底,進行訓練考核。投彈考核的場地設在一塊平坦的山岡上,往山坡下扔。第一次進行實彈演練,大家心里都很緊張。投彈之前,胡大榮反復將投彈的要領和注意事項講了好幾遍:“右手取彈,兩手協力擰開彈蓋,捅破防潮紙,取出拉火環,將拉火環套于小指根部,右手握彈,將彈扔出。”輪到淮海投彈時,他拿起一顆手榴彈,按要領取出拉火環,卻并不把拉火環套在小指上,而是直接拉開了弦。手榴彈在他手中“咝咝”響著冒煙,周圍的人都嚇壞了。卻見他握著手榴彈甩開膀子掄了3圈,然后將手榴彈扔出,手榴彈不等落地就在空中爆炸。胡大榮非常惱火地朝他吼道:

      “你不要命啦!你不要命別人還要命呢。”

      淮海說:“你們那樣扔,還會被人家扔回來,反而在自己頭上爆炸。”

      胡大榮說:“手榴彈在手中爆炸怎么辦?你不能違背操作要領?”

      淮海說:“不會的,手榴彈從拉弦到爆炸時間是5秒,來得及。這不是我的發明,《烈火金剛》中的史更新都是這樣投彈。這樣手榴彈就像小鋼炮一樣威力大。”

      胡大榮說:“胡鬧,什么‘金剛、更新’的,這是要死人的! ”

      輪到仇杞帥上場了。仇杞帥鐵青色的臉變得蒼白。他呆頭呆腦地站著,胡大榮喊道:

      “準備手榴彈。”

      他拿起一顆彈,按照胡大榮的提示,直至將手榴彈的拉火環套上小指,跑到后面,然后朝前往山岡邊上跑來投彈。他的動作僵硬,一邊跑,握彈的胳膊一邊彎曲著轉著圈,就像火車車輪轉動。跑到山坡邊,雙腳立定,將手榴彈向前扔去。卻不料向上舉手時,手榴彈從手中向后脫落,掉在胡大榮前面,“咝咝”響著冒著煙,眾人又被嚇呆了,仇杞帥雙手捂住耳朵,蹲了下去。胡大榮大喊一聲:“全都爬下。”同時上前一步,一腳往手榴彈踢去,卻把手榴彈踢得在地上直轉,他又趕緊彎身拿起手榴彈,順手往山坡下一丟。就在這瞬間,手榴彈爆炸了,彈片呼嘯著從山岡上空飛過,將一顆桐油的粗樹干截斷。

      一場虛驚。仇杞帥休息了一會,又讓他上場。胡大榮叫他不要緊張。他又按照提示,完成了準備動作,然后又從后面,轉動著“火車車輪”跑到山坡邊,立定,吸一口氣,將手榴彈扔了出去。如卸下千斤重擔,臉上頗為得意,呼出一口氣。可是手榴彈沒有響,等了5秒、10秒、1分鐘,也沒有響。怎么回事呢?又待了一會兒,胡大榮見仍不響,就叫人下去看看。手榴彈拿了上來,大家一看,弦還在上面。胡大榮嘆氣道:“仇杞帥啊仇杞帥,看來只能讓你去養豬了——星期天單獨操練。”

      投彈考核結束,又進行實彈射擊。每人6發子彈,臥姿打100米胸環靶。射擊的成績不太理想,第一天,最好的成績是六班的李建群,6發4個8環、1個7環、1個6環共45環。以后胥曉軍打了個4個9環、2個10環共56環。輪到淮海上場,他眼睛近視,100米胸環靶看不清楚,他就用槍準星上面的圈套住靶子,一口氣打出6發,結果59環。這時指導員和連長來到靶場,指導員拍著手說:“新兵能打出這個成績很不錯。”

      淮海說:“報告指導員:槍固定在地上,打固定的靶子,這沒有什么。”

      指導員說:“看你能的,這點兒功夫就驕傲起來了,別的姿勢你能打嗎?”

      淮海說:“跪姿、立姿都能打。”

      指導員說:“好,用立姿再打6發。”

      淮海右手拉開槍機,解開彈袋扣,取出一夾子彈,插入彈夾槽,將子彈壓入彈倉,取出彈夾,將子彈推上膛。然后將槍托緊壓在肩上,頭稍傾向右側,左腳踏前一步,左膝微屈,重心前移,閉眼瞄準,連續射出6發。胡大榮吹了一聲長哨,前方報靶員報告:“4個9環、1個10環、1個8環。”

      指導員說:“不錯、不錯。”

      這時胡大榮說:“歡迎指導員示范表演。”

      指導員咪咪笑著,拿過淮海手中的步槍,瞄了瞄,扣了一下扳機,然后從胡大榮手中接過子彈夾,很熟練地裝上子彈,“呯呯呯……”連續將子彈射出,2個10環、4個9環。響起了一片掌聲。指導員說:“久不摸槍,生疏了。”

      落日映紅了天邊的晚霞,他們唱著《打靶歸來》,回到了營房。

      七月一日,連黨支部為新兵中的第一批新黨員舉行了入黨宣誓儀式。8個新兵黨員站在臺上,握著右拳,跟著指導員一句句念著入黨誓詞。最后,各排的新兵代表崔建、楊繼生、沈進發言,表示要以新黨員為榜樣,努力工作,爭取早日跨進黨的大門。

      二排新兵中的新黨員是六班的曹大財和七班的李建群。“二姑娘”雖然第一批就入了團,但第一批新黨員卻沒有他,因為班長成志剛還不是黨員,還沒有輪到他。入團、入黨雖然沒有淮海的份,但接下來評比“五好戰士”他還是挺有信心的,他工作不怕苦、不怕累,軍事技術過硬,政治學習也好。班長成志剛肯定是不會贊成他的,副班長也不會贊成他,但副班長跟他沒有過節,也不會反對他。班里其他人贊成他的不會在少數。成志剛總不能違反“少數服從多數”的原則吧。班里開會評比時,大家相互推舉,各人對于別人對自己的提名總是謙虛地說“不夠條件,下次爭取”,只有“二姑娘”不講話,毫不謙虛、心安理得地接受別人對他的提名,就好像他理所當然的就是一個完全符合條件的“五好戰士”。但群眾的眼睛還是雪亮的,淮海的提名人數超過“二姑娘”,可是班長和副班長商量,將“二姑娘”和劉洪湘報了上去。劉洪湘雖是農民出身,卻不像農民那樣能吃苦耐勞,施工時躲閑偷懶,出工不出力,平時生活中做事也不主動。他經常失眠,半夜三更,不顧別人休息,唉聲嘆氣、大呼小叫,第二天就不起床。但他卻拿著“馬列主義手電筒”,不照自己只照別人。當過幾天生產隊長,就將自己當成領導,用教訓的口氣跟人講話,發號施令。大家都對他敬而遠之。成志剛對誰都不服氣,唯對他很客氣,不敢指派他做事,遇事還要跟他商量。

      這樣的評比結果讓淮海很懊喪。晚飯后,他和胥曉軍到小溪邊散步。胥曉軍說:

      “我們工作好,軍事技術好,都沒用,你不會當孫子,我也不會當孫子。”

      淮海指著正蹲在溪邊洗衣服的“二姑娘”說:“這個‘孫子’又在給排長、班長洗臭襪子了。排長、班長的衣服全讓他包了。”

      胥曉軍說:“他能吃這個苦也不容易。”

      淮海說:“我們吃的苦可比他多多了。他不是能吃苦,是下流,下賤。”

      胥曉軍說:“你看,這次入黨的曹大財、李建群,還有被評上‘五好戰士’的辛偉勤,哪個不是這樣的‘投機分子’。”

      曹大財當兵前是個農村理發匠,到部隊不久,他就叫家里寄來一套理發工具,平時給大家義務理發。李建群在家是個鞋匠,部隊施工球鞋磨損厲害,他就叫家里寄來一套修鞋工具,中午不睡覺,或在節假日,給人們補鞋。還有辛偉勤,在家是個篾匠,他就利用休息時間修理施工損壞的籮筐。

      八班的望江兵王安民,因未能評上“五好戰士”而大講怪話——他是不可能被評上的,他也常常和成志剛吵架——“這樣評‘五好戰士’,只能鼓勵落后,打擊先進。”就這幾句話,被成志剛匯報上去,他被扣上“反對林副主席突出政治”的罪名受到了批評。

      但他們的這種看法,其實是帶著個人私怨的的偏見,在入黨和被評為“五好戰士”的人中,除了八班的劉洪湘和“二姑娘”蔡鳳樓兩個是“假貨”外,其余的都是真正在工作上吃苦耐勞的先進同志。六班的朱志強,在施工中累得吐血;五班的風轉手陳克富,勞動出汗過多,害上了“繡球風”, 陰囊紅腫,大腿周圍彌漫出一片丘疹和水皰,水皰破裂糜爛,走路時兩腿叉開老大艱難挪動;但他們都不休息。就是曹大財、李建群、辛偉勤,也是利用休息時間做好事,工作絲毫也不比別人落后。然而,由于過分看重榮譽,也產生了弄虛作假現象,甚至導致嚴重不良事件的發生。

      一天夜里,寂靜籠罩著沉睡的營區,遠處不時傳來一、兩聲夢囈般的犬吠。突然,響起兩聲清脆的槍聲,緊接著傳來哨兵的叫嚷聲。營區內一下全亮起了燈光,一片忙亂,響起集合的哨聲。大家穿好衣服,拿起槍,跑到門外。但并不像是緊急集合訓練,因為連長和文書、通訊員也是衣帽不整。大家不知道發生了什么情況,只見營區最南邊十二連營房那里一片亂哄哄人聲。過了一會兒,連長從那里回來了,喊道:“警報解除,解散。”代理排長胡大榮到連部去探聽情況,回來告訴大家,有兩個特務放火燒營部的炸藥倉庫,被十二連哨兵發現,哨兵開了兩槍沒打著。第二天,有人到營部炸藥倉庫去看,只見屋后的墻邊被燒黑了一大塊,地上還留有未燒燼的茅草。十二連的那個哨兵因“粉碎特務破壞陰謀,保護了軍用物資”而受到了嘉獎,部隊也普遍進行了一場“敵情觀念”教育。

      五天以后,又發生了一起特務破壞的“敵情”事件:一天夜里,十連八班的楊繼生,在山上空壓機房站崗,突然看見一個黑影躡手躡腳從后面山上下來,鉆進了空壓機房。楊繼生大喝一聲,沖進空壓機房。兩人打了起來,特務奪門而逃。楊繼生追了一陣沒有追上。當他回到空壓機房時,只見空壓機上有一根導火索在“絲絲”冒著火星。他急忙拽下導火索,往門外跑去,導火索上的雷管在他手上爆炸了,他的右手有4根手指被齊齊炸斷。他忍著疼痛,給連里打了電話,帶著傷繼續守護在空壓機旁。

      楊繼生被送到醫院。但這一次他的“英雄事跡”卻沒有被宣揚,他也沒有受到任何表彰。上次“特務”破壞事件就很讓人感到可疑,這次事件的疑點就更多,據楊繼生陳述,他和“特務”搏斗了一陣,又去追趕“特務”,這么長時間導火索還燃不完?楊繼生出院以后,指導員找他談話,他終于說出了實情,是他立功心切,自己制造出來的事件。他是個孤兒,皖南樅陽縣人,他將部隊當成家,一心想早點入黨、提干,在部隊干一輩子。可是,第一批入黨沒有他,第一次評“五好戰士”也沒有他,于是學十二連那個哨兵也制造了一起“特務破壞”事件。他受到了處分,被開除軍籍,押送回鄉。望著他悔恨交加、痛哭流涕的樣子,淮海感到很傷感,他想,我們在部隊不能入黨、提干,回去后還能安排工作,但農村兵回家只能還當農民。他被押送回鄉,政治上是抬不起頭來了,又成了殘廢,將來怎么生活,怎么找老婆?淮海將自己入伍以來的全部積蓄30塊錢從銀行取出來,都給了他,又將他節省下來的兩條肥皂、三條毛巾、一雙布鞋和一雙襪子,也送給了他。

      這以后,又發生了一件事。一天夜里淮海起來站崗,他繞著營房轉了一圈也沒有找著上一班的崗哨王安民,后來發現他蹲在球場旁邊一堆修下水道的水管后面,他走過去問:“你在這干什么?”

      王安民站起身,用手指著伙房后面的山上,緊張地對淮海說:“那邊,有情況。”

      淮海和他往那邊走去,只見黑暗中,有一個人影彎著腰,正在從地里往外拖著什么東西。淮海輕輕走到近前,大喝一聲:“干什么的?”

      那個人影丟下東西就跑,淮海“嘩啦”一聲拉開槍栓,喊道:“站住,開槍啦!”

      黑影立即停下,蹲了下去,淮海走近前一看,好像是個小孩,用槍托碰了碰他,叫他站起來。那人站起身,轉過臉,原來是東邊村子里的一個農民,叫小費。這個小費有30左右年紀,不知是先天不足還是幼年發育不良,生得又瘦又小,幾乎沒有肩膀,腦袋像一個玉米棒子,頭上有一撮玉米穗一樣的頭發。家庭出生富農,父母都已去世,家中只有他一人。長這么大,響洪甸鎮這么遠的地方他都沒有去過。也沒有哪家愿意將姑娘嫁給他,他暗戀著村里一個又胖又矮、梳著一條跟自己身體差不多長的辮子的姑娘。他成天無所事事,就到軍營里閑逛,戰士們常常和他開玩笑:“小費,你什么時候娶陳紅梅啊?”

      小費說:“我才不要她呢?”

      “你為什么不要她了?她那條大辮子多漂亮啊。”

      “她作風不好。”

      “你怎么曉得她作風不好的呢?”

      “我看見的,她跟她爸爸睡覺。”

      “你怎么看見的,講給我們聽聽。”

      于是,他就把已講過許多遍的故事又講了一遍:“有一天夜里3點多鐘,我看見她和她爸爸,把一個東西埋在屋旁的地里,我就去把土刨開,埋的是一個剛生下來的小人。”

      今天白天,十連的一頭豬病死了,埋在伙房旁邊的山坳里,埋豬的時候小費就在旁邊。

      淮海踢了他一腳,說:“你這混蛋,你吃了死豬也會像豬一樣死掉的,你不想活啦!給我把死豬埋好。”這次如果是遇到別人,小費富家子弟的腦袋上,就又要戴上一頂“現行反革命”的帽子了。

      本文標題:杜鵑花開(第十五章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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