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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省綠林志(8 鹽道府重金招醫 文三九殤談往事)

  • 作者: 樂碧水
  • 來源: 古榕樹下
  • 發表于2019-10-2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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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  “先生妙算,窺一斑而見全豹,一脈欽佩之至!什么叫見微知著,什么叫葉落知秋,我今天可算是明白啦。”

      “不過王執玉為人一向謹小慎微,自從他跟咱們鉚上之后,鹽道府上上下下更是叫軍卒侍衛防范地水泄不通,別說人,就連蒼蠅蚊子也飛不進一只,咱們的人是怎么潛進去的,莊客里好像沒人有此本領。”盧老兒道。

      “任他刀山火海,在我眼中,也不過康莊大道而已。鹽道府我想進便進,有何難哉?倒是進府之后,我見王執玉的兒子蔫了吧唧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,生怕一個不留神,失手將他打死了,因此動手的時候反復斟酌,這倒費了我好一番功夫。”皇甫一脈說完哈哈大笑。

      盧先生點頭稱是,卻暗自擔心。皇甫一脈見盧老兒臉上隱隱然有擔憂之色,于是正色道:“老盧,我知道你在擔憂什么。你定然覺得,我對婦孺下手,壞了綠林的規矩,是也不是?但總舵議事大會在即,這個節骨眼兒上,焉能再因為這些事給盟主他老人家找膩歪?事急從權,為了七省綠林盟,我皇甫一脈搭上性命也在所不惜,至于別人怎么看我,那就更顧不得了。”

      盧老兒點頭道:“舍小就大,用心何其良苦!盟主法眼,少主真乃本盟擎天之一柱!”

      “先生過譽了,我雖然粗通兩手武功,但見識、計謀無一足取,唯有對本盟的這一點兒忠心,還盼先生以后看在這點衷心的面上,別嫌我資質愚鈍,多多教導。”皇甫一脈說著,微微一笑,不待盧老兒答話,續道:“我向王執玉的小妾還有兒子施了黑砂掌,掌力著體,劇痛日甚一日,今天是第二天了,居然還不見鹽道府來人找我們,難不成,這王執玉真的是王八吃秤砣——鐵了心要跟咱們對抗到底?”

      “這個小妾是他最最鐘愛的,當初王執玉大人可是費了好大功夫把她從青樓贖出來。按大清律,官員宿嫖狎妓乃是重罪,可咱們這鹽道王大人竟搬動索額圖大學士,給這小妾全家抬了旗籍。這位小妾既然成了旗人,那么咱們這個王大人‘嫖妓’也不算‘嫖妓’了,‘宿娼’也不算‘宿娼’了,本來一件腌臜事兒,涂抹得滿堂光鮮,嘿嘿——只是惹不起他老王家那個河東獅,別的女人不過就是一哭二鬧三上吊,這娘們兒乖乖不得了,拿了刀追著王大人跑了五里地,后來鬧得太不成話,娘家老泰山大舅子齊來勸阻,這才沒鬧出太大動靜,不過在他們老家都傳遍了。再說他那個兒子,正是這個小妾所出,打小兒不受大娘待見,日子過得自然好不到哪兒去,擔驚受怕地活到現在,那身子骨能好才怪呢。這都是些閑話,兒子是他老王家獨子,王執玉官兒癮再大,斷不至于撇下他不管不顧的,只是不會這么輕易向咱們服軟,我估摸著再折騰上一天半天的,他就該派人來求咱們了。”

      盧老兒這番話說得甚是有理,皇甫一脈聽完,既覺心安,復感有趣,隨即向盧老兒請教一些江湖上的掌故軼事。盧老兒打小就是個眼賊耳朵長的主,現而今眉毛胡子一大把,知道的奇聞八卦自然如同車載斗量,不可勝數,于是將之娓娓道來,聽得皇甫一脈頻頻點頭,樂不可支。雖然所談之事皆與幫務無關,但一番絮談之后,卻使得二人私誼更進一步。

      像這樣對官員威逼利誘,而使之屈服的事,綠林盟做得多了,威脅之后往往再以銀錢結納其心,打一巴掌給一顆甜棗。這套法子也真管用,將整個四川的官吏整治地服服帖帖。竟不知在四川誰到底誰是當官兒的,誰是黑道了。

      盧老兒以常理揣度王執玉,本來無可厚非,倘若一如往常,綠林盟還能這樣順順暢暢地玩上幾十年亦未可知,可一個人的出現,使這一切發生了變化,此時按下不表。

      鹽道衙門那頭,王執玉科舉出身,自然是讀慣了圣賢書的,而諸子百家中,又對《孟子》尤為喜歡。這二日他為了小妾和兒子的傷勢,胸中似有百爪撓心,卻偏要拿堂,做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,以示他這個四川鹽道的威嚴體面。

      但下面的人可不是傻子,鹽道衙門在四川境內灑滿了揭帖,紹興師爺向四川提督府借了四百丘八,將成都府的醫士統統看押起來,走馬燈般輪番給他女人兒子號脈診治,忙了個熱火朝天。

      只聽“嘩啦”一聲,內堂扔出了一只黑漆木匣子,里面一人斥道:“虧了你這點兒本事,也敢號稱‘賽扁鵲’,號了半天脈硬是一點兒頭緒也沒有!”這人聲音嬌滴滴地畫眉鳥一般,呵斥起人來尤為好聽。一個人連滾帶爬應聲而出,門口伺候的衙役見了,紛紛大笑。

      原來此人確是喚作“賽扁雀”,卻不是扁鵲之“鵲”,調的一手好壯陽藥,確實有“著手成春”的名號,為了川中官員回家之后依然能威風不倒,立下了好大功勞。

      紹興師爺聽到此處吵嚷,急急忙忙趕來,待見到“賽扁雀”,不禁一怔,這一怔之間,衙役已然領會到,師爺也是用過“賽扁雀”大力丸的,于是紛紛干咳幾聲,垂手肅立,一時之間,情形極是尷尬。師爺情急之下,竟操著方言罵道:“綠營這幫捏子丘八,硬是要不得,娘希匹地弄這么個鳥人來礙二夫人的眼,別說夫人此刻病著,就算是全乎人,也給膩歪壞了。去,你們兩個這就去看看,抓過來的大夫還有沒有這道號兒的,一并給我叉出去!”兩個衙役領了諾去了。

      “傳下一個進來!”

      如此循環往復,一上午間,傳了幾乎有十撥大夫,結果紛紛不知所措——其實這也怨不得他們學藝不精,所謂隔行如隔山,醫者更重經驗,科目之間涇渭分明,治傷寒的未必能治內科,擅跌打的未必能攻刀簇,何況是皇甫一脈親自下手的黑砂掌之傷。師爺見諸位大夫仍是莫衷一是,不得已之下只得硬起頭皮去見王執玉。

      王執玉此時正在書房讀書,見師爺到來,忙不迭向他打聽二夫人與兒子的傷勢,師爺卻不答話,往地下重重一跪。舊時官員十年寒窗,不過懂幾句詩云子曰,之乎者也,圣賢書讀的越多,辦起事來就越顢頇,他們談論風月,拍馬頌圣的功夫是有的,真正當了執掌一方的官員,處理公務一應大小卻要依賴師爺。因而上下級之間雖然將尊卑之分看得極重,官員與師爺卻是亦師亦友,除非是辦砸了差使,否則師爺一般是不跪的。因此,王執玉見師爺跪下,心中便知不妙,竟一屁股癱坐在椅子上。

      師爺忙搶上扶住,道:“二夫人與少公子托庇于天,萬萬不會有事,東翁切莫如此。這二日我親自操辦此事,益州城的醫士全都給二夫人和少公子診過了,我也逐個兒跟他們談了,其中屬這個人最有見地,東翁聽他說說。”言畢,一人推門而入,腳步甚硬。

      “小老兒文三九給王大人請安,大人……”一語未畢,便被王執玉擺手攔住,示意其有話直說。此時王執玉心底焦躁,又見文三九一撇鼠須,形容猥瑣,深色之間自然而然流露出一股輕視之意。

      文三九看在眼里,冷哼一聲,自顧自站起身來,徑向王執玉走去:“天大地大不如百姓吃鹽事大,大人身系四川鹽事,抑郁窒塞,可不得了,小老兒為大人請脈。”不由分說便搭在王執玉腕上。王執玉方才為家眷之事著急上火,只覺心里撲騰騰地,腦海中更是嘈雜雜地涌出無數噪音,攪擾地不得安寧。

      經文三九一診脈,王執玉頓覺一股清涼之氣自頭頂泥丸宮向下行走,所到之處如久旱逢甘霖,如此往復三遍,一洗王執玉胸中沉郁急躁之氣,陡然間,他似乎看東西都清楚了幾分。王執玉這才對文三九刮目相看:“師爺之言果真不虛,文先生請坐,請先生剖析賤內與犬子病況。”

      文三九卻不就座,而是躬身一揖道:“恕小老兒無禮,請問大人,大人最近是否與人結下仇怨?”

      王執玉與師爺對視一眼,二人心里均是一驚,王執玉道:“請先生說明白,這跟與人結仇有什么關系?”

      文三九道:“因為他二人是被人以掌力所傷,而不是像其他人說的那樣,得了怪病!我向少公子詢問病情之時,他只說睡夢之中夢到一只惡鬼,盯著他看了良久,忽而一掌向他拍來,醒來之后便渾身難受。夫人也是這般說,夢到有惡鬼打了自己一掌。”文三九見對方臉現疑惑,頓了頓,又道:“少公子他們說是鬼壓床,其他大夫也都作如是說法,唉,王大人、師爺,咱們讀書之人均知,這世上又哪有什么鬼神了?再者,鬼壓床在所多有,卻不見有人鬼壓床之后奄奄一息。即便當真有如此巧法,可夫人和少公子同時出現這個癥狀,那便,那便一定是受了什么人的暗算!”

      師爺眉頭一皺,道:“絕無可能,這段時間王大人的府邸衛戍一直是由我擺布,里里外外鐵桶一般,每六個時辰輪換一撥兵丁,不會出現疲兵,叫人有機可乘。要說有人買通兵丁,那也不會,日崗和夜崗的兵丁都是由我臨時在花名冊上勾選確定,漫說是兵丁,便是我自己,也不知道下一班崗由哪些兵丁來站。”

      王執玉點頭道:“對,本府的守衛我絕對信得及,二夫人素來不喜熱鬧,犬子羸弱,平時也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,也不會是在外邊被人施了暗算……”

      文三九耐著性子聽完,問道:“小老兒斗膽問一句,不知大人生平所見過的人當中,以何人武藝最高?”

      王執玉道:“王某雖是文官,但出仕之前也游歷過一番,見過一些武藝高強之人,其中有兩個印象最為深刻,一個是在京城,一對父女當街賣藝,女兒拿著一把鋼叉,向周圍人說到,無論何人,都可以上前來執此叉擊刺其老父咽喉,賭他們都不能刺破其老父一點皮肉,賭注卻是她自己,輸了便要委身于贏家。此女容貌清秀,落落大方,可惹得不少漢子眼紅,沒有一百也有八十,紛紛扎腰提氣,執鋼叉擊刺她老父。不料果然如人所說,別說刺破皮,連一點紅印兒也沒留下,倒輸了不少銀子,這老兒叫‘鐵羅漢’。另一個在江南,也是江湖上賣藝的,不過是個女子在施展,她的伙伴提了四個大桶,桶中裝滿了墨汁,墨汁上浮著葫蘆瓢,叫圍觀的百姓以瓢潑墨,女子身著白裙,舞劍格擋,有一滴墨濺在身上,便算輸了。結果當然還是舞劍的女子贏了。王某自覺所見的人之中,以此二人武藝最為高超,至于誰更勝一籌,外行人看熱鬧,我卻品評不了了。”

      師爺隨即附和道:“是啊,丑功夫,俊把式,論功夫,似乎是鐵羅漢更實在一些,那喉嚨是隨便刺的?但舞劍的女子能將把式練到如此‘滴墨不漏’,也是高明至極的本事了。”

      文三九聽在耳中,微微一笑,王執玉和這個膿包師爺確實是不懂武的,甚么走釘板、下油鍋之流,不過是憑著坑蒙拐騙混倆銀子的江湖騙子,只不過鋼叉鎖喉噱頭更大,更能唬人罷了,終究脫不出江湖騙術的范疇。舞劍拒墨倒是取巧不來,可終究是花里胡哨的玩意兒,就算再連上一百年,也只能稱為“玩意”,而不是“武藝”。想到此處,便覺地若不顯示一手功夫,終究不能使對方相信自己的話,于是道聲失禮,取出火折子,點燃燭臺上的蠟燭,鹽道衙門富得流油,連蠟燭也是十分考究,一經點燃,立時燒得旺旺地。文三九微一運氣,將手伸到燭火之上,任由火頭燎烤手掌,這一下只將王執玉和師爺看得呆了——尋常人別說火燒,就是一星半點未燃盡的煙鍋沫子濺到手上,也必疼痛不已,文三九卻任由火焰燎烤手掌,而他給夫人診脈之前是洗過手的,因此手上不可能涂抹過什么防火的藥劑,這等功夫,豈不驚得他們張大了嘴巴?

      還是王執玉先從驚詫中回過神來,道:“先生叫人大開眼界,那么依先生所見,內子和犬子是受了什么人的暗算,傷得重不重,該怎生救他們一救?”

      文三九想了一想,道:“他們受傷部位隱隱然有層黑氣,似乎是中了黑砂掌,可是似乎又有些不對。”

      “黑砂掌,那是什么?我怎么不知道?還有,怎么又不對?”

      文三九沉吟片刻,侃侃然道:“有道是一官二吏三僧四道,大人點進士入官場,是最上等的人物,跟江湖黑道沾不上邊打不上交道,自然是不知道的,黑砂掌乃是江湖上失傳的一門功夫,陰狠毒辣,與藍砂掌并稱為‘逼問手’,意思即中了此掌之人,就如同身在熔爐中受刑一般,且日甚一日,最后要么便得屈從于下手之人,乖乖地聽任人家擺布,要么在煎熬中去世。下手者功力越深,中招之人存活越久,但大體活不過十日。”

      “是哪個短棺材的聳泡蛋,竟對娘們和娃娃下手,王某若有得罪你們的地方,盡管沖我來便是!”王執玉萬沒想到娘倆兒還有不到十天之命,驚怒之下跳將起來,扯開了嗓子向窗外叫罵,似乎要發泄盡胸中的鳥氣:“就沒見過這樣的,有道是盜亦有道,沖娘們娃娃下這樣的毒手,算怎么回事,真他媽的孬種!”他胸脯氣得起伏不寧,外邊罩的官袍胸前的孔雀補子跟著一起一伏,如同活了一般。

      他這一聲喊得好大,府外守著的兵士以為有刺客來襲,紛紛奔了過來。

      “滾,一幫酒囊飯袋,你們的主母、公子已經吃了人家的算計,這會子卻來獻什么殷勤!”王執玉胸中一口鳥氣出之不盡,統統發在了守衛兵士身上。守衛兵士僵在當地,你看看我我看看你,不知該怎么辦。

      師爺見狀,忙道:“現在沒有刺客,你們仍是回歸本崗,好好守著這鹽道衙門,去吧!”隨后對文三九道:“江湖上不是有句話,叫‘禍不及妻兒’,交手過招是很平常的,這樣子不留余地,惹翻了鹽道大人,不怕滿門抄斬么?還有,你跟此地的綠林盟有什么關系,在綠林盟擔任何職?”

      王執玉初到四川,就起了綠林盟的私鹽,此事做得甚是機密,除了黑白兩道的要害人物外,一般的官吏尚且不知情,尋常大夫更是不會知曉此事。而文三九既懂武功,又通醫術,莫不是綠林盟先安排人傷了二夫人和少公子,又遣文三九來診斷,趁機談判私鹽之事?想到這里,師爺當即一聲斷喝。

      文三九忙不迭跪倒在地,磕頭如搗蒜:“這話是從何說起,小老兒祖上都是勤懇本分的人家,老實了八輩子的良民,眼下雖然多起刀兵,但哪朝哪代會為難行醫的?因此小老兒一家從來不缺衣食,干么去做那殺頭掉腦袋的營生?何況,何況……”

      “何況你老來得子,安享天倫之樂還來不及呢,怎會去混黑道兒,給祖宗臉上抹黑,是也不是?”師爺獰笑一聲,道:“好教你得知,幸虧咱們有所準備,早早地將你的家眷都請到鹽道衙門里來啦,他們現在就在西院兒里關著呢。我勸你,有什么就說什么,你到底跟綠林盟有沒有關系?”

      文三九聞言站起身來,恨恨地瞧著王執玉和師爺,似乎是想動手,但終于忍住,良久才道:“不錯,我之前確然是在山西鐵掌派門下學藝,不過未得出道,鐵掌派已然被人挑了,因此,只算得半個武林中人。后來想加入綠林盟,卻并未獲得準許。好在祖上幾代行醫,留下不少手札筆記,都是行醫的經驗心得。我粗粗讀了幾遍,竟也稍稍懂了些歧黃之術,藉此糊口,因此,也只能算半個杏林中人。師爺疑心我是綠林盟的人,可真將我瞧得高了。”見王執玉和師爺仍是半信半疑,文三九續道:“也罷,這其中的關節若不一一分說清楚,你們總是難以置信,我便從頭說來吧。”

      六十年前,成都府城郊有個醫戶,便是文三九的祖父,雖然不愁衣食,但總覺得祖祖輩輩做伺候人的活兒,終究沒什么大出息。于是便謀劃著將兒子——也就是文三九的爹,培養成進士,將來點翰林,做大官,光宗耀祖。三十年一晃而過,他爹倒也爭氣,什么四書五經九丘八索句句倒背如流,但人算不如天算,傳到崇禎一代,多爾袞叩開山海關,大明朝嘎嘣一聲兒,亡了。時下狼煙四起,翰林夢是做不上了,文三九之祖半世心學付諸東流,心中如何不苦,沒過幾個月,便一命嗚呼了。臨終之前,將文三九的爹拉到床邊,諄諄至囑,要他將孫子培養成才,否則不得葬入文家祖墳。

      文三九的爹見各地兵荒馬亂,雖然仍有義軍在抵擋清兵,但如何是八旗勁旅的對手,眼見這花花江山十之八九要揣入滿人囊中,滿人殘暴好武,索性將文三九送去學武,將來沒準能在滿人手里謀個一官半職,好向黃土之下的祖宗交差。

      文三九學武之所,正是山西的鐵掌派——因為鐵掌派的掌門除了一雙鐵掌之外,還有見風使舵的本領,先后在李自成、吳三桂手下當差,后來向滿人納降,得以在山西自立門戶,站住腳跟——識時務者為俊杰,管他名聲好賴,能拔膿就是好膏藥,跟著鐵掌派,不怕混不出頭來。

      可人要倒霉,喝涼水都塞牙,文三九拜師之后,沒過多久,鐵掌派第一代掌門人便遽然逝去,竟未來得及留下遺言。大弟子入門最早,深得師傅真傳,最得人望,依理最有資格承繼師父的衣缽。然而俗語云“媳婦是人家的好,兒子是自己的好”,除了大弟子,掌門人還有個兒子,于是二弟子便攛掇著其子與大師兄斗法,雙方分成了兩派,明爭暗斗。彼時文三九每日間上午翻炒鐵砂,伺候師兄們練功,下午挑水劈柴,晚上才有時間習練入門的掌法,他本領低微,自是不為眾人重視,因此兩派誰也不去拉攏他。后來兩方不斷相互找茬,終于約定比掌奪帥。

      雙方各挑了五名好手,哪一方勝了三場,就由哪一方的首領做掌門。那天風和日麗,鐵掌派演武場上一桿黑色大旗獵獵飄揚,似乎在嘲笑鐵掌門的不肖弟子。

      此等比武,雙方都是同一師父所教,平日里相互拆招喂招,會多少套掌法,擅用哪一招,彼此都是深知的,誰成誰敗,往往由氣勢決定。因此一開始,雙方便施展出了各自最狠辣的功夫,斗得不可開交。前四場勝負各半,因此最后一場決勝場,自然是由雙方的首領動手了。

      這一仗卻沒有懸念,掌門人的兒子自然不是大師兄的對手——仗著掌門人之子這個身份,倘若他能有大師兄八成功夫,那么掌門人一席便非他莫屬,大師兄也不會生出非分之想來。有時候種種問題,根源都是有沒有實力的問題。

      爭到這個份兒上,雙方均知已無退路,敗的一方非但從此抬不起頭來,更有可能事后慘遭報復,因此大師兄開場便是一輪搶攻,他招式純熟,功力更是渾厚,因此沒走上百招,掌門人的兒子已被壓得只有招架之功,沒有還手之力,只能依靠父親秘傳的一些巧妙步法閃轉騰挪,勉力維持不敗,再伺機反攻。鐵掌派是以掌上功夫見長,無論怎樣,上盤功夫才是根基,因此他這套步法雖然看上去輕翔靈動,但這樣一來,下盤不穩,無法自下盤借力,每一掌擊出之時,歪歪斜斜地不成樣子。可大師兄要收拾他,急切之間卻也找不到法門,眼見這樣子下去不是辦法,大師兄于是賣個破綻,引對方前來攻自己左側,卻將全部勁力布于右掌,單等對方上鉤。

      掌門人兒子等的便是這個機會,當下不及多想,運起掌力便往大師兄左邊身子擊去。這一掌關乎掌門之位的歸屬,贏了的話,鐵掌派門下百余弟子聽任差遣,再結交好當地官府,那時候在山西可說是一任己意,風光煊赫與當地督撫一般無二,這份樂子可別提了。是以這一掌擊出之時,威力竟比平時大了倍余。

      大師兄萬沒料到對方竟能激發出此等掌勢,只道是對方不知暗中練就了什么厲害法門,此番自己可栽在師弟手里了。論入門,他遠較師弟為早,勤奮刻苦也遠遠過之,到頭來竟然栽在師弟手中,當真是萬念俱灰。又一轉念,莫不是師父暗中安排下了這么一招來對付我,果然如此,我絕不甘心!念及此處,他竟不閃避,將全身勁力貫于右掌,向對手劈去。凡事有一利必生一弊,鐵掌派的功夫講究剛猛威風,但掌力收發便不那么自如。師父的兒子素來膽小,這般同歸于盡的慘烈打法,一時間嚇壞了他,竟閉上了眼睛。

      鐵掌派門下弟子紛紛叫到“大師兄小心”“師弟當心”,但兄弟鬩墻,打到如此性命相博,豈是小不小心的事?眼見二人保不齊便要同歸于盡,在這當兒,眾人忽聽得風聲呼嘯,一枚暗器挾著勁風射向二人。只聞“嘿”地一聲,大師兄應聲倒地,額角破了一個大洞,血如泉涌,手下師弟搶上前去,竟已氣絕!剩下師父之子呆呆地站在當地,口中囁喏著:“是是……不不…不是我,大師兄…”

      鐵掌派門下弟子聽風望去,只見一個青年男子從演武場旁側的一株古樹上飄然而下,他身著玄色大氅,落下之時隨風飄蕩,猶如張開了翅膀的巨鷹一般,既矯捷又靈動,看得人人目眩神馳,若非此人殺了自己同門師兄,鐵掌派門下險些喝起彩來。

      本文標題:七省綠林志(8 鹽道府重金招醫 文三九殤談往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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