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桃花源記(第二十五章)

  • 作者: 曾德順
  • 來源: 古榕樹下
  • 發表于2019-06-1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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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  第二十五章 尾聲

      長沙知青陶慕源初到桃花源插隊時,丁兵把他安置在生產隊的牛欄里住,本該用于給他蓋房的安家費,被丁兵挪用。

      陶慕源每晚同牛睡在一起,牛肚子里發出咕咕的聲音,還有牛嘴里反芻的聲音,好似一群人在推磨,吵得他不得安寧。不過,時間久了,他倒也適應了。只是,到了夏天,蚊子的叮咬讓他無論如何也無法安眠。

      有一天晚上,夜郎婆從牛欄邊經過,對他說:“我家男人經常在外面搞副業,你干脆到我家里去搭個鋪算了。”

      就這樣,陶慕源住進了夜郎婆家里。

      平時在生產隊出工時,聽到社員們的議論,陶慕源逐漸覺得,這個夜郎婆之家,似乎是個神秘之家。這家的男主人叫姜央,但桃花源人平常都喊他夜郎佬。夜郎佬是桃花源里少有的幾戶外姓人之一。

      關于夜郎佬的來歷,據生產隊長丁牛說:剛解放那年,夜郎佬駕著一條漁船,順著桃花溪逆流而上,直到看見桃花洞,他才從船上下來,穿過桃花洞,來到桃花源。他看中了桃花源這個地方,決定不再打漁,在桃花源里定居下來。過了幾年,他外出了一段時間,回來時,把一個女人帶回了桃花源。

      他跟桃花人介紹說:“這是我的堂客。”

      桃花源人聽了大為驚訝,這是因為,這個女人看起來比夜郎佬小了二十多歲。

      桃花源人偶爾問起夜郎佬的老家在哪里,夜郎佬說是在夜郎國。至于夜郎國在哪里,他每次回答都不一樣。有時,他說:“不遠,就在沅陵,桃源縣過去就是沅陵縣。”有時,他又說:“哦,那可有點遠呢,在湘西的永順縣。”有時,他又會說:“喲,說起我的老家,那可遠啦,在貴州長順縣的一個山坳里呢。”

      不過,他反復強調,他老家已經沒有親人了,他自己常年在沅水上打漁,四海為家。

      他說的似乎是實話。從來沒有親戚到桃花源來拜訪他,也從不見他和家人外出走親戚。“四清”的時候,工作組也曾提出要派人到他老家去調查他的階級成份。只是苦于路途遙遠,桃花源大隊出不起路費,再加上也沒人愿意長途跋涉去他那個夜郎國,此事也就不了了之。

      偶爾也有桃花源外面世界的人,私下里談起夜郎佬,說起他的身世,有人說他不是打漁出身,他以前當過土匪。又有人說,他當兵出身,在國民黨軍中當過團長。還有人說,夜郎佬其實是讀書人出身,滿肚子學問,早年,他在北平讀過大學呢。

      后來,陶慕源終于見到了這位神秘人物。

      夜郎佬身材高大,但他的上身似乎永遠謙卑地向前弓著。他的臉色黑中帶紅,紅中透著黑。他說:“我天生就是一張紅薯臉。”他性情溫和,臉上永遠掛著微笑,對桃花源里的任何人,哪怕是對地主崽子宋春,他永遠都是笑嘻嘻的。

      他大概不喜歡在生產隊里掙死工分,常年在外搞副業。在外面實在找不到活干的時候,他偶爾也在生產隊出工。收工后回到家里,他有時百無聊賴,就會拿出一個彎彎的水牛角,鼓起腮幫使勁地吹,“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”整個桃花源的夜空,到處都回蕩著他的牛角聲。

      在桃花源,有些工作少了夜郎佬是不行的,比如穿牛鼻繩。

      穿牛鼻繩需要兩個大力士配合,最好的搭檔當然是丁忍和夜郎佬。兩個人先分別在兩個牛角上各綁上一根棕繩,再把牛牽到一棵二分叉的樹邊,夜郎佬和丁忍猛拉棕繩,強行把牛頭拉進樹叉里,二人再將棕繩分別牢牢地綁在兩個樹叉上,這樣,牛頭已動彈不得。

      夜郎佬用一根磨得雪亮的鐵條插進牛鼻里,將兩個鼻孔之間的隔膜刺穿,鮮紅的血就會從鼻孔里滲出來。夜郎佬再將一根棕繩穿過剛才刺穿的那個鼻洞,將棕繩打上結,牛鼻繩就穿好了。穿上牛鼻繩之后,再暴烈的牛也變老實了。

      每次看到這樣壯烈的場面,圍觀的桃花源人都要鼓掌歡呼。但陶慕源注意到,穿牛鼻繩的兩位大力士卻沒有絲毫的喜悅之情,他們表情凝重,充滿憐憫地望著那頭牛,好像在說:“老弟,對不住你了。但是沒辦法,這是你的命。”

      給牛穿上牛鼻繩之后,接下來就是教牛學會耕田。

      教牛這項工作需要三個人、兩頭牛來配合完成。丁忍駕著一頭老牛在田里犁田,作為示范和榜樣,老牛的后面跟著剛被穿上牛鼻繩的新牛。夜郎佬牽著新牛的牛鼻繩再前面引路,陶慕源在后面掌犁。剛開始,新牛不聽使喚,四條腿亂踢,不停地扭脖子,想把肩上的犁軛甩掉。但夜郎佬牢牢抓住了它的牛鼻繩,使得它的反抗毫無效果。

      新牛掙扎得久了,累了,也就慢慢變老實了。它看看走在它前面的老牛,開始規規矩矩地拉犁了。這時,走在前面的老牛回過頭來,哞哞地叫兩聲,好像在安慰它:“小弟,反抗是沒用的,還是乖乖地耕田吧,誰叫我們是耕田的命呢?”新牛也哞哞地叫兩聲,好像在說:“既然我們祖祖輩輩都是耕田的命,那我也就安心耕田吧。”

      于是,新牛低頭順著老牛犁出來的犁溝,賣力地往前走,老牛犁田的深度是五寸,新牛犁田的深度是八寸;老牛遇到石頭或樹根會繞道走,新牛遇到石頭或樹根會迎難而上,咔嚓一聲把石頭或樹根從田里翻出來。

      犁了十多圈以后,新牛累得呼呼直喘氣,陶慕源也累得直喘氣。前面的老牛沒有叫,新牛獨自哞哞地叫了兩聲。

      陶慕源就問夜郎佬:“你說,新牛這樣叫,是不是表示它傷心了?”

      夜郎佬說:“它能不傷心嗎?今天是它第一天犁田,牛軛套在它肩上了,它一直要犁到死的那一天,牛軛才會解下來。”

      第二天還是教牛。

      這一回,新牛已經不需要老牛在前面給它做榜樣和示范了,所以田里只剩下陶慕源和夜郎佬兩個人。新牛比昨天乖了許多,拉犁的動作也嫻熟了許多,陶慕源也比昨天輕松了許多。只有一次,新牛停下了腳步,呆呆地望著前方。陶慕源抬頭一看,原來是丁忍駕著一頭老沙牛拉著空犁鏵從田埂上走過。

      老沙牛看到了田里的新牛,它停下了腳步,昂起頭,哞哞地叫了兩聲。

      田里的新牛也哞哞地回應了兩聲。

      夜郎佬拍了拍新牛的耳朵,對陶慕源解釋說:“它是那頭老沙牛下的崽。”

      丁忍趕著老沙牛走過去了。

      新牛目送母親遠去之后,又開始犁田了。

      陶慕源一邊犁田,一邊想:這一對母子,他們剛才互相說的是什么呢?

      也許兒子會說:“娘啊,我已經學會耕田了。”

      也許母親會說:“崽啊,我們只有耕田的命啊!”

      陶慕源又想:作為知青,我的命運又將會是怎樣的呢?

      他的心情一點點沉重起來。

      第三天還是教牛。

      天陰沉沉的。田里結著一層薄冰。夜郎佬和牛已先下到田里。陶慕源猶豫了片刻;當他看到那頭新牛似乎是在鄙夷地望著他時,他挽起褲腳,猛地跳入田里。剎那間,好像燒紅的鐵器被猛地放入水中淬火一樣,陶慕源感到自己的雙腳發出滋滋的聲音,寒冷鉆心刺骨。

      不過,今天的教牛已經變得很輕松了,夜郎佬不需要再牽著牛鼻繩了,牛鼻繩已經被掌握在陶慕源的手中了。夜郎佬告訴他:“把牛鼻繩往身邊拉,牛就會左轉,把牛鼻繩往牛身上拍,牛就會右轉。”陶慕源很快掌握了犁田的訣竅,他甚至學會了像桃花源人那樣吆喝牛了。

      新牛聽懂了陶慕源的吆喝,它賣力地拉犁,被犁鏵翻轉過來的泥胚排列成行,整齊得像屋頂上的瓦脊。

      夜郎佬跟在陶慕源后面走,一邊檢查他犁出的犁溝,一邊指著他被冰霜凍得通紅的雙腿說:“習慣了就好了。人跟牛一樣,習慣了就好了。你剛從長沙下來,過一段時間就習慣了,習慣了就好了。”

      接著,夜郎佬高聲唱了起來:

      獨立于宇宙之中兮
      心意自得而無悶
      冬日衣皮毛兮
      夏日衣葛布
      日出而作兮
      日落而息
      鑿井而飲兮
      耕田而食
      踐善卷之遺跡兮
      頌高蹈之亮節
      帝力何有于我哉
      逍遙于世外桃源

      三天的教牛結束了,夜郎佬望著那肩背牛軛的新牛,忽然一聲長嘆:“唉,又一頭牲畜變成人啦!”

      春天,正是綠肥長得嫩脆的時候,牛喜歡貪吃綠肥,吃多了肚子脹,牛就會發瘋,按照桃花源人的說法,就是“發青草脹”。牛發青草脹的時候,會四處狂奔,可能會傷及人牲,也可能會跌傷自己。

      夜郎佬發明一種攔跑棒。牛吃綠肥的時候,他在牛脖子上栓一根木棒,當牛慢步緩行時,木棒不會碰到它的前腿;一旦牛發瘋狂奔,兩條前腿就猛烈撞擊那根木棒,牛因疼痛而停下腳步。

      桃花源人把這種攔牛棒叫做夜郎棒。

      夜郎佬曾帶陶慕源上桃花山上尋找蜂巢。他尋找蜂巢的方法是:先捉來幾只蝗蟲,將蝗蟲夾在竹掃帚上,然后,他舉著竹掃帚在空中揮舞。大馬蜂喜歡吃蝗蟲,很快聞訊而來,附在竹掃帚吃蝗蟲。夜郎佬捉住大馬蜂,將一根雞毛沾在大馬蜂身上。大馬蜂吃完了蝗蟲,又飛到了天空,夜郎佬和陶慕源就跟著空中飛舞的雞毛走,一直跟到大馬蜂的落腳點——蜂巢。

      在取蜂巢之前,夜郎佬和陶慕源先穿上厚厚的棉衣,用漁網把頭裹住,再在漁網里撐一些稻草。另外還要準備半桶稀泥和一桶水。二人匍匐前進,潛至蜂巢旁。接著,陶慕源看到,六十多歲的夜郎佬異常敏捷地突然躍起,極快地用稀泥糊住了蜂巢的出入口,再將蜂巢取下來,又用稀泥將整個蜂巢糊得密不透風,然后把蜂巢放進水桶里。過了一個時辰之后,就可以從蜂巢上取蜂蛹來吃了。

      那是一種難得的人間美味。

      陶慕源最難忘懷的是和夜郎佬一起車水。

      有一年雙搶過后,天老不下雨,桃花源生產隊夜夜都要出夜工車水灌田。四五部水車在隱隱的星光下一字排開,“吱呀吱呀”的車轱轆聲,還有水車的車葉子帶水時發出的“嗵嗵”水響。有人唱起了車水歌,歌聲在夜風中響個不停,此起彼伏。

      陶慕源和夜郎佬共踏一部水車,所以,當夜郎佬唱車水歌時,陶慕源聽得最為清晰。

      夜郎佬唱的是夜郎國的車水歌:

      嘩啦啦,嘩啦啦,
      塘水灌進竹筒啦。
      嘩啦啦,嘩啦啦,
      塘水倒進田里啦。
      嘩啦啦,嘩啦啦,
      從低處爬到高處啦。
      嘩啦啦,嘩啦啦,
      從高處跌到低處啦。
      嘩啦啦,嘩啦啦,
      新生的嬰兒洗澡啦。
      嘩啦啦,嘩啦啦,
      老倌入斂放鞭炮啦。
      嘩啦啦,嘩啦啦,
      十層的高樓架梁啦。
      嘩啦啦,嘩啦啦,
      百年的老屋崩塌啦。
      嘩啦啦,嘩啦啦,
      初春的竹筍落殼啦。
      嘩啦啦,嘩啦啦,
      千年的秋風吹過啦……

      唱完了夜郎國車水歌,夜郎佬又唱起了夜郎古歌《楓香樹種》:

      遠古那時候,
      山坡光禿禿。
      只有一棵樹,
      生在天角落,
      洪水淹不到,
      野火燒不著。
      楓樹在天家,
      樹椏滿天涯。
      結出千樣籽,
      開出萬種花。

      唱完了《楓香樹種》,夜郎佬開始給陶慕源講楓香樹種籽的故事——

      在天家,有一棵楓樹,到了秋天,楓樹結籽了。有一顆楓樹種籽,被一陣天風刮到了人間,落在了一個河灘上。到了第二年春天,楓樹種籽發芽了。不巧的是,不知從哪里滾來一塊石頭,壓在了楓樹芽上。

      石頭對楓樹芽說:“我要永遠壓著你。”

      楓樹芽說:“你別看我現在沒力氣,將來我總會把你頂開的。”

      楓樹芽長成了楓樹苗,楓樹苗越長越壯,終于把石頭頂開了。它對石頭說:“我早就說過,總有一天,我要比你高。現在你還能壓著我嗎?”

      石頭說:“總有一天,我還要壓著你。”

      十多年后,楓樹苗長成參天大樹,它對腳下的石頭說:“我要長到天上去了,可你還躺在我的腳邊,你怎么壓得到我?”

      石頭說:“你等著瞧。”

      后來,發了一場洪水,楓樹和它腳下的石頭都被沖到了河里。在河底,石頭壓在了楓樹上。

      石頭對楓樹說:“怎么樣?我說過我要壓著你。”

      楓樹說:“等洪水退去,我還會比你高,你壓不著我。”

      洪水退去以后,楓樹被一個老倌從河里撈上岸。他用楓樹作柱,撐起了一間房子。

      這時,楓樹對河里的石頭說:“你還能壓著我嗎?你只能永遠漚在河里啦,直到你被漚成一團爛泥。”

      二十年過去了,楓樹一直立在房中,石頭一直漚在河里。

      又一個三十年后,發生了一場地震,楓樹撐起的房子被震垮了,房子的主人也被壓死了。另一位老倌從廢墟中撿起了這棵楓樹。

      這位老倌決定用石頭砌墻,建一所結實的房子。他從河里掏來淤泥做成瓦胚,再把瓦胚燒成青瓦。至于那棵楓樹,則被他鋸成椽條,用來擱瓦。就這樣,一座石墻青瓦的房子建成了。

      新屋落成的那天晚上,楓樹緣條聽到壓在它身上的瓦對它說:“老伙計,你還記得我嗎?我就是那塊壓住你的石頭呀。我在河里漚了五十年,終于漚成淤泥。現在,我從淤泥變成了青瓦。你說,是你高還是我高?是你壓著我還是我壓著你?”

      楓樹心想:“你等著吧,只要再來一場山洪,或是再來一場地震,你這片青瓦就會被摔得粉碎。到那時,我還是會比你高。”

      于是,楓樹暗中開始了等待。

      它等啊等啊,二十年后,它等來了一場山洪,五十年后,它等來了一場地震。

      可是房屋安如泰山。

      青瓦一直壓著椽條。

      一百年過去了,青瓦仍然壓著緣條。

      兩百年過去了。屋上的楓樹緣條開始撐不住青瓦了,它開始腐朽了,可壓在它身上的青瓦歷經雨雪風霜,反而更結實了。

      楓樹椽條開始泄氣了,它想:我還能熬多久呢?無論天地如何變,我這輩子怕是永遠也翻不了身了吧?

      十年后,房屋的主人翻修房子,他把楓樹椽條撤換掉,用樅樹椽條替代,青瓦還用原來的青瓦。

      被撤下來的楓樹椽條被主人堆放在禾場的一角。屋頂上的青瓦對它喊道:“伙計,你看看,是你高還是我高?你馬上就要被主人送灶膛里燒掉啦!即使你成了灰,我還是比你高。”

      在被房屋主人送進灶膛的一剎那,楓樹想:“唉,命里該在高處的,不管它起點多低,它總能爬上高處。命里該在低處的,不管它起點多高,它總會跌到低處。想想我這顆來自天家的楓樹種籽,永遠被一塊石頭壓著,不服氣不行啊。”

      陶慕源剛到桃花源插隊的那一年,夜郎婆不過三十歲出頭的年紀,可她總是把自己裝扮成一個老婦人的模樣。她頭上永遠包著一塊老氣橫秋的青布帕,腰間永遠系一條破圍裙,常常獨自一人坐在禾場上抽水煙,長長的水煙管被她抽得咕噥咕噥響。

      抽完水煙,她有時會耽于某種冥想。從她那筆直的身板,一頭有些自然卷曲的頭發,帶點彎勾的鼻子,略微深陷的眼眶,依稀可以看出她的綽約風姿。只有她那雙總是顯出陰郁神情的眼睛,偶爾會讓陶慕源產生某種陰森之感。

      當她從冥想中回到現實中來的時候,她從凳子上站起來,抻了抻身上那件永遠的黑色土布衣服,長嘆了一聲:“唉,都是命啊……”

      陶慕源從生產隊的牛欄,搬到夜郎婆家以后,桃花源里許多人為他感到揪心。生產隊長丁牛的堂客滿嬸曾經悄悄把他拉到一邊,極為神秘地說:“陶知青呀,你要提防那個夜郎婆呢,她請你喝擂茶,你可千萬別喝!”

      陶慕源一驚:“為什么?”

      滿嬸說:“夜郎婆會放蠱。她在斟茶時,手指輕輕一彈,藏在指甲里的蠱粉抖落到茶里,你喝了就會中蠱,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。”

      她又說:“夜郎婆入了一種蠱教。蠱教的教義規定:只有放蠱毒死十人,放蠱的人自己才能超生。”

      劉癢癢堂客李蘭花也告訴陶慕源說:“夜郎婆不但對人放蠱,連豬也不放過。夜郎婆嫌田里的活路重,想到生產隊的養豬場做活路,找到丁兵求情。丁兵不同意。不久以后,養豬場總是莫名其妙地死豬。有人說這是夜郎婆在搗鬼。她從桃花山上挖來五藥根和生南星等幾種有毒山藥,把它們搗碎后,趁人不備,把毒山藥涂在豬欄架上。生豬咬欄后就會死去。公社獸醫站的人來檢查,也無法確診死因。后來,丁兵只好同意讓夜郎婆到養豬場出工,養豬場這才沒有出現不明原因的死豬現象了。”

      丁兵堂客王嬌也警告陶慕源:“陶知青,夜郎婆這個人可得罪不起啊,你可千萬別得罪她呀。婦女隊長高德英天不怕地不怕,就怕得罪她。她男人想到外面搞副業,我家丁兵不同意,結果,她就給丁兵放蠱。丁兵中蠱后,在床上昏睡了七天,最后還是我哭著求她來給丁兵解蠱……從此以后,只要她男人想出去搞副業,丁兵不得不給夜郎佬開證明。桃花源人不明底細,都造謠說夜郎佬給丁兵送了好多錢才出去的。我們沒收她一分錢,我們是怕她:她能給丁兵放蠱,難道不能給我們家細佬和梨花放蠱嗎?我可只有這么一對兒女呀。”

      初到桃花源,陶慕源對這些話將信將疑。他提心吊膽地在夜郎婆家里住了一段時間,并沒有中蠱,他才逐漸放下心來。

      同夜郎婆相處久了,他發現夜郎婆其實是個善良的女人。有一次,他拉肚子拉得很厲害,躺在床上懶懶的,一點力氣也沒有。夜郎婆從自留地里摘來嫩絲瓜,用草紙包好后放進灶里烤熟,再將熟絲瓜拌上紅糖送給陶慕源吃。陶慕源吃后,果然止瀉了。

      還有一次,陶慕源的腿被芭茅草劃傷了,幾天后化膿了。夜郎婆專程到桃花山上扯了紫花地丁,再摻上木芙蓉,親自用嘴嚼爛后敷在他的傷口上,他的腿也很快好了。

      每次病倒在床,當夜郎婆那粗糙的手放在他的額頭上測體溫時,昏沉中的他甚至會聯想起自己的母親。

      這樣的人會放蠱害人嗎?

      桃花源生產隊的隊長丁牛是一位憨厚的長者,是一個不喜歡亂編瞎話的人。有一次,陶慕源特地找了個機會,單獨同他聊起了夜郎婆放蠱的事。

      丁牛十分肯定地說:“夜郎婆的確會放蠱,不過,她不會輕易害人。”

      接著,丁牛給陶慕源講了一件往事:

      夜郎婆剛到桃花源的那一年,有一個彈棉花的手藝人,來到桃花源里彈棉花。他先給夜郎婆家里彈,后給丁牛家彈。不久,這個手藝人就中蠱了,臉上沒有一點血色,胸口疼得像刀割,腰也伸不直了。他懇求丁牛家的人把他抬到夜郎婆家里去。

      丁牛當時問他:“你怎么了?”

      手藝人說:“我中蠱了。”

      丁牛問:“是誰放的蠱?”

      手藝人說:“你別問了,你們快點把我抬到夜郎婆那里,讓她給我解蠱。不然,我會死在桃花源。”

      丁牛和家人手忙腳亂地把手藝人抬到夜郎婆那里。夜郎婆掏出一把生黃豆讓手藝人嚼,又給手藝人煎了一包草藥,讓他喝下。臨走時,又送給他一根五寸長的樹根,讓他磨成粉后泡白酒喝下。同時叮囑手藝人說:“不要到處嚼舌頭。”

      看得出來,夜郎婆似乎料定手藝人會來找她解蠱。

      這個彈棉花的手藝人在丁牛家里躺了兩天。兩天以后,他的身體完全好了,人卻完全變樣了。中蠱以前,他喜歡談天說地,嘴里不停地講他的經歷。他說他走遍了湘西二十二個縣,什么樣的人都見過,什么樣的事都聽過。

      當他說到桃花源的夜郎佬時,他說:“你們這里這個夜郎佬,我以前在沅陵見過他,他那時候……”

      說到這里,他不往下說了,只是搖搖頭,嘆了口氣說:“唉,人哪……”

      被夜郎婆解蠱以后,手藝人整日難得再說一句話,當丁牛向他打聽夜郎佬的情況時,他只是把舌頭伸出來,然后搖搖頭。

      在給丁牛彈完棉花后,他就匆匆離開了桃花源,原本講好的另外幾戶人家他也不愿再彈了。

      彈棉花的手藝人離開之后,丁牛才第一次知道夜郎婆會放蠱和解蠱。

      聽完丁牛的講述,陶慕源很好奇,問丁牛:“彈棉花的游走四方,他說他以前在沅陵見過夜郎佬,這有什么奇怪?夜郎婆為什么要放蠱害他?”

      丁牛不再說話,只是把舌頭伸出來,然后搖搖頭。

      在桃花十六歲那年,陶慕源離開了桃花源生產隊,被抽調到桃花源大隊中心小學教書。

      在桃花十一歲到十六歲的這六年中,陶慕源差不多同桃花朝夕相處,形同兄妹。

      在炎熱的夜晚,陶慕源常和桃花一起,坐在禾場上聊天。

      桃花告訴陶慕源:今天,她獨自一人在棉花田里打豬草,打得累了,就躺在地上休息。四周靜悄悄的。她閉上眼睛,迷迷糊糊地睡了一會兒。恍惚中,耳邊傳來“滋滋滋”的聲音,就像一個人在說悄悄話。她睜開眼,爬了起來,抬頭回下一望,一個人也沒有,棉田里連一只蝴蝶也沒有。聲音是從哪里發出來的呢?最后,她仔細諦聽,發現聲音是從她身邊的棉花蓓蕾上發出來的。在太陽底下,這些蓓蕾竟然當著她的面綻開了,那紫紅的花朵慢慢地露了出來,發出滋滋滋的聲音。

      陶慕源告訴桃花:“古書上說,南北朝時期,有一個怪人,他的耳朵特別靈,不但像你一樣可以聽到花開的聲音,還能聽到幾十里外的說話聲,還能聽到天上飛的、水里游的各種動物的聲音。你想不想變成那個怪人一樣?”

      桃花撇了撇嘴:“我才不想變成那個怪人呢。——能聽到那么多聲音,耳朵不得累死呀?”

      冬天的夜晚,桃花同陶慕源各自睡在一堵土墻的兩邊,兩人隔著土墻,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著。有時候,桃花故意長久地不對他的話作出回應。他以為桃花睡著了,就開始咚咚地捶墻。

      比如,有一回,陶慕源對土墻的另一邊說:“今天,我聽桃花源人議論說:桃花源里有兩個乖妹子,一個叫姜桃花,一個叫丁梨花。不過,姜桃花沒有丁梨花白。你聽了會不會生氣?”

      桃花長時間沒有回應。

      陶慕源急得咚咚地捶墻。

      墻的那一邊傳來咯咯的笑聲。桃花說:“你到桃花山上去看看,哪有桃花比梨花白的呢?你捶墻有什么用啰?”

      有一年春節,陶慕源回長沙過年。返回桃花源的時候,他給桃花帶來了幾顆糖果。

      桃花把糖果送給了父母,只給自己留下一顆。

      她把自己的這顆糖果藏在枕頭下。每一次,當她想吃糖果時,她就從枕頭底下把糖果取出來,小心翼翼地剝開糖果紙,然后,好像怕燙似的,輕輕地把糖果送進嘴里,快速地吮兩下,馬上又把糖果吐了出來,重新用糖果紙把它包好,穩妥地把它放在枕頭下。

      陶慕源感到奇怪,他問:“糖果不好吃嗎?”

      桃花說:“太好吃了。”

      他問:“那你為什么吮兩下又把它藏起來?”

      桃花說:“我想慢慢吃。”

      在家里剁豬草的時候,洗衣服的時候,桃花有時候會站起身來,悄悄溜進自己房里,把那顆糖果拿出來,剝開糖果紙,伸出舌頭,在糖果上舔兩下,再把糖果包好,放在枕頭下。

      在山上砍柴的時候,陶慕源故意問桃花:“現在,你想不想舔糖果?”

      桃花說:“想。”

      陶慕源說:“你現在要不要立刻回家去舔糖果?”

      桃花說:“不去。先忍著。”

      陶慕源說:“你應該把糖果帶在身上,想舔的時候,就可以馬上拿出來舔一下。”

      桃花說:“照你說的這樣舔,糖果很快就會舔完的。”

      陶慕源經常會打趣地問:“桃花,枕頭底下那顆糖果舔完了嗎?”

      桃花說:“還沒呢。”

      陶慕源問:“哪年哪月才能舔完?”

      桃花說:“不知道呢。”

      有時候,陶慕源會好奇地問:“你為什么不一口吃了它?老是這樣舔,有什么意思?”

      桃花臉上露出吃驚的神情,她說:“哎呀,這么好吃的東西,你一口把它吃了,不是太浪費了嗎?”

      過了好久好久,陶慕源又問:“桃花,那顆糖果舔完了嗎?”

      桃花說:“舔完了。”

      他問:“下次我回長沙,再給你帶幾顆糖果來好嗎?”

      桃花皺皺眉說道:“哎呀,還是別帶了。”

      他問:“為什么?”

      桃花說:“沒吃糖果以前,我覺得紅薯很甜;舔了糖果以后,紅薯不甜了。還是吃紅薯好,紅薯可以當飯吃。”

      桃花是個勤勞的姑娘,一年到頭,永遠有忙不完的話。

      割豬草的任務落在了桃花身上。

      割豬草并不難,難的是挑豬草回家。因為附近的豬草已被人割盡,有時要到很遠的地方才能割到好豬草。陶慕源經常看到單薄的桃花戴著斗笠,披著蓑衣,穿著草鞋,從很遠的地方挑著豬草回家,汗水連同雨水從她的臉上滾下來。

      陶慕源時常也會幫桃花去割豬草。至今,他仍舊能記住許多豬草的名字:蒿芝、肥豬苗、茼蒿菜、面藤菜、鵝耳萇、來秋藤、魚鰍串、茍葉、剪刀草、苦馬菜……割豬草時,陶慕源有時會看到桃花陡然騰空跳起,嘴里“咦”地一聲。等陶慕源問她怎么回事時,她已經重新開始平靜地割草了,隨口說一句:“一條菜花蛇。”

      有時候,她會放下鐮刀,蹲在地上,一動不動。陶慕源走過去,發現桃花面前有一窩鳥蛋。她悄聲對他說:“她們的媽媽要回來了。”她拉著他走到另一處地方割草。過了不多久,有一只鳥飛過去了,桃花臉上露出了難得的微笑。她向他??眼睛,仿佛說:“你看,她們的媽媽果然回來了。”

      傍晚收工之后,陶慕源有時會和桃花去放牛。二人把牛趕到一處山坡上,讓牛們自己去吃草,陶慕源便在草地上躺下來。桃花卻閑不住。她找到一塊鵝卵石,開始在石頭上磨刀;她霍霍磨刀的樣子與她的年齡極不相稱。她半弓著腰,圓圓的兩個小屁股一翹一翹的。

      磨好鐮刀以后,她像一個老把式一樣,用大拇指試了試刀鋒,滿意地點點頭,然后蹲在地上割那些半干不濕的茅草。她一直砍到陶慕源躺著的地方。

      陶慕源一動不動地看著她割,她額頭上的汗密集地掛在她的睫毛上。陶慕源真想上去給她擦汗。可桃花卻不動手擦汗,她只是眨巴幾下眼睛,汗珠就全部滾落下來。她看見陶慕源一聲不吭,全神貫注地看著她割茅草,她就說:“割到你的腳啦!快挪身。”

      可陶幕源堅持不挪身。于是,桃花就圍在他身子周圍割,一直把他四周的茅草全部割光。

      這時候,遠處有送親的隊伍吹著嗩吶經過,清風把悠揚的嗩吶聲送進陶慕源的耳鼓里。

      望著黃昏里遠去的送親隊伍,陶慕源想:又一個女子嫁到山里去了。她會嫁一個什么樣的人家呢?嫁人之后,她能不能當上赤腳醫生,廣播員,電影放映員呢?又或者,她在嫁人之前,是否想過要當過赤腳醫生,廣播員,電影放映員?

      望著眼前割草的桃花,他想:“桃花的命運又會是怎樣的呢?”

      于是,他問桃花:“桃花,你將來打算嫁到哪里去呢?”

      “呸!”桃花倏地紅了臉,朝他吡著小白牙:“閑著沒事盡胡說。”

      陶慕源說:“你將來肯定能嫁到城里去。”

      桃花說:“野雞呆在山上,鴨子呆在水里,我一個山里妹子嫁到城里干什么?你這個城里人都被趕到鄉下來了,還會輪到我們鄉下妹子嫁到城里去?”

      陶慕源不禁一聲長嘆。

      陶慕源跟著桃花學會了許多山里的知識。

      冬天下大雪,到處一片白,陶慕源背起鋤頭跟著桃花去山上挖冬筍。桃花山上銀裝素裹,平時瀟灑自在的竹子被大雪壓彎了腰。每次遇到彎腰的竹子,桃花都會替它們把雪抖掉,一邊安慰它們說:“你們就像那些家庭成份不好的人一樣咧,暫時彎一彎腰吧,冬天很快就會過去的。”

      陶慕源聽了,心頭一震。

      他跟著桃花轉了好幾圈,沒看見冬筍。桃花說:“筍子隔年長,這邊山坡去年長了,今年就不長,我們到那邊山坡去吧。”

      陶慕源跟著桃花走向對面的山坡,果然,那里有人在咚咚地挖筍。桃花告訴他:“竹子分老,嫩,嫩竹子長的竹筍大,老竹子長的筍子小。”

      陶慕源問:“如何區分嫩,老?”

      桃花說:“老竹子的竹桿粗些,黃些,竹葉黑些。”她又說:“竹子下面長著竹鞭,竹子的尖尖彎向哪個方向,竹鞭就長在哪個方向,順著這個方向挖,就可以挖到竹筍。”

      春天是撿菌子的季節。陶慕源跟桃花約好第二天去撿菌子。

      第二天,天剛麻麻亮,桃花就咚咚捶墻,大喊:“陶知青,快起來,上山撿菌子去!”

      陶慕源一骨錄爬了起來,背上背簍,跟著桃花上山去。

      春天的桃花山有幾分寒意,再加上露水,陶慕源腳上的解放鞋很快就被打濕了。

      桃花伸出腳來,說:“你看,還不如學我穿草鞋。你要走快點,莫讓前面的人把菌子撿光了。”

      沒走多遠,一棵大樹攔住了他們。桃花一個箭步沖上前,山猴一樣往樹上爬。她把樹上的紅果實丟下來,丟得滿地都是。然后,她從樹上跳下來,撿起紅果實說:“這是長壽果,好吃。”

      陶慕源撿了一顆送進嘴里,果然酸甜可口。

      走著走著,桃花突然尖叫起來:“有菌子!”她彎下身子,扒開地下的樅樹枯葉,把菌子一個個往背簍里撿。看見陶慕源走來,她有意留下幾個讓他撿。陶慕源把菌子放在手心仔細觀察,發現乳白色的樅樹菌,像豆腐一樣鮮嫩,好似一把撐開的小傘。

      兩人繼續往前走,桃花像兔子一樣,一會東,一會兒西,一會蹲下,一會站起。陶慕源也學桃花一樣,選擇在樅樹底下扒著。忽然,他扒到了刺手的東西,他一縮手,喊道:“桃花!桃花!”

      桃花聞聲趕來,驚喜地說:“你遇到財喜了。”

      他倆把地上的各種枝葉全部扒開,呀!原來是山鼠儲存的一窩板栗。

      陶慕源高興極了,他把板栗一粒粒撿到背簍里。忽然,桃花按住了他的手說:“好了,差不多了,也給山鼠們留一點吧,不然,他們會傷心得哭呢。”說著,她抿起嘴唇,做出山鼠傷心的樣子。

      在陶慕源的印象里,大多數時候,桃花的神情是嚴肅的,這種嚴肅與她的年齡不相稱,顯示出一種少有的莊重。桃花很少笑,即使笑,也笑得很倉促,倏地一下,露出她那潔白的糯米牙,閃電一般,笑容不見了,臉上又帶有某憂傷的神色。

      陶慕源最喜歡看桃花驚訝的神情。當她感到意外時,兩道柳葉眉向上揚起,露出兩顆門牙,嘴里發出一聲“咦?”

      但這天撿菌子是個例外,桃花很開心,笑的時候多。陶慕源看見桃花靠在一棵桃樹上,汗津津的臉紅撲撲的,同樹上的桃花交相輝映。陶慕源嘆氣道:“可惜沒有照相機,不然,我一定要把這一幕拍下來。”

      桃花笑吟吟地問:“拍下來作什么?”

      陶慕源說:“留住這美的瞬間。”

      桃花指著天上,問:“你能留住那朵云彩嗎?”

      陶慕源沉思了片刻,忽然說:“我要在你靠著的這棵桃樹上刻字。”

      桃花驚訝地揚起眉毛:“咦?你要刻什么字?”

      陶慕源拿起砍刀,在桃花靠著的那棵桃樹樹干上,刻下了兩行字:

      人面不知何處去

      桃花依舊笑春風

      桃花源里有個水碓,潺潺的流水日夜流過水碓。在桃花源大隊建成碾米廠之前,桃花源生產隊的社員們,都要靠這個水碓舂米,碓屋前常常排起長隊。想要舂米的社員們心急火燎,碓翹卻從容不迫,慢慢悠悠地起起落落。

      陶慕源和桃花每次去舂米的時候,總是選擇在深夜。那時候,碓房里只有他們兩人,周圍一片寂靜,筒車的轉動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,碓翹有節奏地砸落到石臼里,砰然有聲。

      陶慕源看著桃花用竹刷子不急不慢地翻動著石臼里的米。當碓翹落下來的一剎那,他真擔心它會砸到桃花的手。可是,桃花的手總是能及時躲開,就好像閃電總是能搶在雷鳴之前消失一樣。

      看著她那雙靈巧的手,看著她那身藍印花布小褂,他有時會陷入長久的沉默,或是耽于某種遐想。這時候,桃花就會用竹刷子在他背上輕輕地拍一下,喊一聲:“碓翹砸到你的腳啦!”

      陶慕源猛然一跳,抬眼望去,只見桃花已轉過身去,依然在不急不慢地翻動著石臼里的米。

      陶慕源問桃花:“你猜猜,我剛才在想什么?”

      桃花頭也不回地說:“鬼曉得你在想什么;你們城里人就是思想重。”

      陶慕源看著桃花臉上那沉靜、安詳的神情,忍不住問桃花:“這樣用水碓舂米,會不會很辛苦?”

      桃花說:“辛苦什么;桃花源里,祖祖輩輩不都是這樣過來的?”

      陶慕源說:“長沙城里的碾米廠,一擔稻谷倒進碾米機,一眨眼就變成白米了。”

      “咦?”桃花揚起眉頭說,“這么快?”

      但她的眉頭很快又垂下了;她說:“那剩下的時間做什么?”

      有一回,陶慕源挑了半天的石灰,出了一身臭汗,渾身不自在,他路過桃花溪的時候,準備下溪洗個冷水澡。

      桃花正在溪邊溪衣服,她勸陶慕源道:“剛出了一身汗,洗不得冷水澡。”

      可陶慕源還是一頭扎進了桃花溪。

      下午糊田埂時,陶慕源開始頭痛,渾身乏力,好不容易捱到收工。回到家,他飯也不吃,一下子倒在床上。他頭痛欲裂,胃里翻江倒海,直想嘔吐。

      老鼠在墻角“吱吱”叫著,陶慕源痛苦地在心中呼喚:“媽媽,你可知道你的兒子快要死了。”

      朦朧中,聽到有人在門外講話:“我叫他不要洗冷水澡,他就是不聽。”

      接著,虛掩的門被推開了,有人進了屋,點燃了煤油燈,一只柔軟的手摸到了陶慕源的額頭上,很快又縮了回去:“喲,好燙!媽媽,他發高燒了。”

      一塊冷水毛巾敷到了他的額頭上,他清醒了些,睜開眼睛。在昏黃的燈光下,他先看到桃花微微撅著嘴的焦急的臉,接著,他看到了夜郎婆。

      夜郎婆對桃花說:“他這是發雞毛痧。用雞蛋和鍋底灰拌好,再用雞毛蘸了擦身子,可以治好他的病。”

      桃花飛快跑出去了。她拿來了雞蛋和雞毛。夜郎婆從鍋底刮下灰,同雞蛋和了,再用雞毛蘸了給陶慕源反復擦拭身子,一邊說道:“沒娘疼的崽,好可憐的……”

      淚水從陶慕源的眼角涌了出來。

      那一年雙搶時節,陶慕源和桃花在田里割稻子。一天下午,陶慕源忽然感到全身酸痛,尤其是兩條腿疼得厲害。他渾身冒冷汗,不得不坐在田埂上休息。桃花走過來問:“陶知青你怎么啦?要不要回家去休息?”

      陶慕源看到所有的社員都在忙碌,他不好意思回去。休息了一會兒,他又下田割稻了。

      不過,等到收工回家的時候,他發現自己走路都困難了。他只好扶著桃花,慢慢地挪回了家。剛走到禾場上,夜郎婆出來了,她看了看陶慕源的臉色,說:“陶知青,你恐怕病得不輕呢,去大隊赤腳醫生醫務室看看吧。”

      陶慕源說:“先休息一夜再說吧,我已經走不動了。”

      桃花扶他到床上躺下了。每隔一段時間,她就跑過來就問:“陶知青,你要緊不要緊?要不要去醫務室?”

      陶慕源說:“我只是有點餓。”

      桃花出去了,很快,她端來了一碗酸菜,對他說:“家里沒有別的東西,你先吃點酸菜墊墊肚子吧。”

      吃下了半碗酸菜,陶慕源迷迷糊糊睡去。

      半夜時分,陶慕源疼痛難忍,呻吟起來。睡在隔壁的桃花跑了過來,十一歲的她嚇得哭了起來,大叫:“媽媽,快過來,陶知青痛得受不了啦!”

      夜郎婆趕了過來,說:“桃花,你趕快去把丁癩子叫過來,讓他背陶知青去大隊醫務室。”

      等丁忍過來的時候,夜郎婆已經準備好了火把。丁忍二話不說,背起陶慕源就走;桃花舉著火把給他引路。

      丁忍真不愧為大力神,到大隊醫務室有十多里山路,他背著陶慕源一路小跑,沒有歇一口氣。

      大隊醫務室年輕的女醫生很快給陶慕源下了診斷:重感冒。她給陶慕源打了一針,開了幾粒藥,讓陶慕源回去好好休養。

      桃花舉著火把領路,丁忍背著陶慕源一路小跑回到了家。

      第二天早晨,陶慕源的病情并沒有緩解。夜郎婆便叫桃花去武陵公社衛生院去請醫生來。

      公社衛生院的醫生挎著藥箱趕來了。他得出的診斷是:鉤端螺旋體病。并說,這種病死亡率極高,必須馬上去縣城或附近的蓮花鎮醫院治療。

      蓮花鎮醫院距桃花源有四十多里,桃花和夜郎婆正在發愁之際,屋外忽然傳來了獨輪車的吱呀聲。桃花出門一看,原來是丁忍推著獨輪車過來了。丁忍一聲不吭,把陶慕源抱到了獨輪車上,然后推車就走。夜郎婆讓桃花跟在后面。

      出門走了幾步路,問題出來了:獨輪車的左邊坐著陶慕源,右邊是空的,車子走起來不平衡,好幾次都差點傾倒。丁忍停住車,一言不發,就把桃花抱了起來,把她安放在了獨輪車的右邊。

      就這樣,丁忍推著桃花和陶慕源上路了。昨晚下了一場雨,山路泥濘,丁忍卻顯得很輕松。獨輪車在山路上吱吱呀呀地叫著,引得路人指指點點。

      丁忍把獨輪車推得飛快。在路過一座石橋時,獨輪車下坡速度太快,陶慕源和桃花從車上摔到了橋邊的稻田里。陶慕源掙扎著從田里爬了起來,突然覺得喉嚨有一股熱流涌了上來。他張口就吐,沒想到吐出來的竟然是鮮血。他沒留意,有幾口熱血吐到了倒在他身邊的桃花身上。

      三個人都驚呆了。丁忍臉色煞白,不停地舔著他厚厚的下嘴唇。過了一會兒,他把陶慕源和桃花重新抱上獨輪車,又開始急匆匆地推車向蓮花鎮醫院趕去。

      后來,桃花告訴陶慕源:當她把他吐血的事告訴母親后,母親嚇了個半死。按照桃花源的說法:“少亡鬼”是要找替身的,它找的替身常常是自己死亡時靠自己最近的人。陶慕源當時要是摔死了,他找的替身就是桃花。

      奇怪的是,經過這一陣吐血之后,陶慕源感覺自己好多了。他竟然可以心情輕松地去觀察丁忍的腿:丁忍的腿飛快地跑著,腿上的青筋有蚯蚓那么粗,汗水從腿上滾滾而下。

      終于到達蓮花鎮醫院了。一直閉口不言的丁忍剛進醫院大門,就不停地高喊:“鉤端螺旋體!鉤端螺旋體!鉤端螺旋體!”

      醫生們急忙跑了出來,陶慕源馬上被送進了急診室。

      入院后的第四天上午,陶慕源才從昏迷中醒來。當他睜開眼睛,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雙黑幽幽的眼睛,接著,他看到了桃花那削瘦的臉。

      “媽媽,你看,他醒來啦!”桃花欣喜地喊道。

      夜郎婆拍了拍手中的那件血衣,對陶慕源說:“多虧你朝桃花身上吐了這一灘血。醫生說,你把血吐出來了,鉤端螺旋體病就容易治了。這四天,醫院就死了三個鉤端螺旋體病人呢。”

      陶慕源身體還很虛弱。醒來后的第二天,他讓桃花把他扶到室外去,讓他在院子里坐著。他雙手放在腿上,望著天邊的晚霞,他從來沒有覺得生命是如此美好。他感到自己好像活在一幅畫中,站在他面前的桃花近在咫尺,似乎又遠在天涯。朦朧中,他覺得她像遠在天邊的一朵祥云,又像近在身邊庇護他的一個微笑的菩薩。

      有一年春天,陶慕源跟著桃花源生產隊的社員們上山扯青苔作豬飼料。太陽在頭頂上照著,在桃花山的灌木叢中,芭茅草割人,樹枝刺人,陶慕源只覺得周身又痛又癢。到了中午,別人都扯了滿滿一擔青苔,陶慕源扯得慢,還只扯了不到半擔。桃花源人挑著青苔下山回家,路過陶慕源身邊時,他們打趣道:

      “陶知青,照你這樣扯豬草,只怕豬都長大了,你還沒有扯滿一擔豬草。”

      “到底是城里人,干不慣鄉下活。”

      陶慕源滿臉通紅,羞愧難當。山上的人都走光了,只剩下他一個人躲在山上繼續扯青苔。他感到又熱又餓,不過,他在心里暗暗發誓:不扯滿一擔青苔,絕不回家吃飯。

      他獨自一人扯著青苔。

      不知道過了多久,朦朧中,他似乎聽到一個聲音在喊他。他停下來,側耳諦聽,的確是有人在山下喊:

      “陶知青——陶知青——”

      他聽出來了,這是桃花的聲音。他感到一陣莫名的激動。他爬上一棵大樹,在樹巔,他看見桃花正從山腳下往山上爬。烈日當頂,她上身穿一件藍印花布小褂,頭上搭著一條毛巾,手里提著竹籃,竹籃里放著一個飯缽。她是給陶慕源送飯來了。

      桃花時不時仰頭向山上眺望,時不時高喊:

      “陶知青——陶知青——”

      陶慕源明明聽得很清楚,可他不愿意回答。

      “陶知青——陶知青——”

      桃花手搭涼棚,滿臉是汗,她朝這邊山上喊了一陣之后,轉向山的那一邊去了,她的呼喚聲仍然不斷傳來:

      “陶知青——陶知青——”

      陶慕源的眼淚猛然嘩嘩地涌了出來。

      桃花的這一聲聲呼喚,讓他想起幼年時,當他在外面瘋玩,忘了回家時,他母親對他的聲聲呼喚。

      桃花的聲音消失以后,陶慕源含著熱淚,餓著肚子,開始勇猛地扯起青苔來。他再也不怕茅草和樹枝劃傷身子了,他橫沖直撞,四處尋找著最好的青苔。

      最后,他挑著滿滿的一擔青苔,走在了桃花源的田埂上。在社員們的贊美聲中,他把青苔挑到了生產隊養豬場。

      在桃花源,燒柴問題最令人頭疼。

      有一回,陶慕源拒絕了桃花的同行,他要獨自一人去砍柴,要為桃花家里承擔一個男子漢應該承擔的責任。他獨自上了桃花山,砍了滿滿的一擔柴。挑著柴往回走的時候,陶慕源覺得肩上的柴有千斤重。他的肩膀從來沒有受過這樣的磨練。他呲牙咧嘴地走在山路上,每走一步都像世界末日,源源不斷的汗水不停地往他的眼睛里灌。他摔了一跤,柴散了架,散落一地,他一個人躺在這暮色漸濃的山坡上,頓時覺得做人怎么這樣艱難。

      他躺了好久,覺得自己恢復了體力,他爬起來,重新捆好柴,繼續挑著柴往回走。在經過一個山坡時,他的腳板忽然一陣鉆心的疼。他放下柴,蹲下身一看,原來一個竹樁把他的腳底刺破了。他撒了一泡尿,淋濕地上的泥土,再將尿濕的軟泥敷在傷口處,然后,他跛著腳,挑起柴往回走。

      他一路走,一路憤恨自己,憤恨自己為什么這樣無能;他一路走,一路詛咒,詛咒這不公的蒼天。走了好久好久,他發現自己竟然又走回了那個竹樁刺破他腳板的山坡!

      他迷路了。他放下擔子,癱坐在地上,雙手不停地抽自己的耳光。一邊抽,一邊罵自己:“你這狗日的陶慕源!你這沒用的家伙!你這該死的家伙!”直到把自己的臉抽得麻木,直到把自己抽得筋疲力盡,他才停下來。

      愈來愈濃的夜色像一張巨大的網,把他籠罩在這片山林里。周圍的一切暗淡下來,這時候,他心中的憤恨消失了,看著眼前的山影,樹影,石影,在朦朧中慢慢變得像猙獰的小怪獸,他感到一陣莫名的恐懼。

      刮風了,山風呼嘯,周圍的樹木在向他張牙舞爪,遠處好像傳來了狼的叫聲。他頓時毛骨悚然,他陡地站了起來,緊緊握住扁擔,睜大眼睛,警惕地注視著四周。

      就這樣,他在恐懼中不知捱了多久,忽然,有一個隱隱的聲音傳入了他的耳鼓。他側耳諦聽,對,是桃花!是桃花的聲音!

      桃花在呼喊:“陶知青——你在哪里?——”

      陶慕源一陣狂喜,他幾乎是跳起來高聲回應:“桃花——我在這里——”

      不,他嫌自己聲音不夠大,他飛快爬上懸崖,站在懸崖巔一塊突出的大石頭上高喊:

      “桃花——我在這里——”

      他看到一個小紅點在緩緩向他這邊移過來。他知道,那是桃花打著火把來接他回家了。他興奮得捂著嘴哽咽起來。

      不過,等桃花走到他身邊的時候,他已經擦干了眼淚,只是用很平淡、鎮定的聲音對桃花說:“嗨,今天不小心迷路了。”

      桃花滿臉是汗,臉蛋被火把照得通紅。桃花看上去也很平靜,她始終沒有去打量他的臉。

      她一聲不響地把柴捆成兩部分,她擔七成,他擔三成。十五歲的桃花個子高挑,身強力壯,她擔著柴安靜地走在前面,沒有和他說一句話。

      羞愧的陶慕源也一聲不吭,他們在沉默中走回家去。

      桃花十六歲了。

      關于她和陶慕源,桃花源里開始有了各種議論。向媒婆曾經指著走在一起的桃花和陶慕源,悄悄對夜郎婆兩公婆說:“你們看,多般配的一對!”

      夜郎婆說:“雞蛋跟雞蛋滾在一起,鵝卵石跟鵝卵石滾在一起,雞蛋不能跟鵝卵石滾在一起。”

      夜郎佬說:“陶知青遲早要回長沙的,桃花只能開在桃花源里。”

      不管桃花源人如何議論,陶慕源還是喜歡和桃花在一起放牛。有一天,下雨了,桃花跑到山坡上的稻草垛邊躲雨,她朝陶慕源招手說:“陶知青,快過來躲雨。”

      陶慕源跑到稻草垛邊,發現稻草垛沒有檐,沒處遮雨。這時,他看見桃花彎下腰,像一匹狼一樣,大把大把從稻草垛里往外掏稻草。陶慕源見狀,也幫著她一起掏。很快,稻草跺里被掏出了一個洞。桃花先鉆進洞,蹲下來,然后向陶慕源招手。

      陶慕源稍一猶豫,也蜷縮著身子鉆進去,緊挨著桃花蹲下來。

      桃花臉上濕漉漉的,不知是汗水,還是雨水。她的劉海拂了下來,差不多要把她的眼睛遮住了。陶慕源想伸手去幫她撩一下頭發,但他忍住了。

      他還是第一次與桃花這樣身子貼著身子緊緊挨在一起。十六歲的桃花身體里發出一種奇異的體香,讓他心潮起伏。他暗自不動聲色地做著深呼吸。外面的雨下得很大,洞內的世界安全而又溫馨。

      桃花似乎也第一次感到有些尷尬。她努力避開陶慕源的視線,似乎是十分專注地望著洞外的世界。

      陶慕源也不做聲,暗自深深嗅著桃花身上的體香。

      桃花覺得兩個人都這樣沉默不語是不對的,于是,她似乎是愁苦地打破沉默說:“唉,好大的雨!”

      “是啊,”陶慕源也假裝愁眉苦臉地說:“好大的雨!”

      豆大的雨點砸在草垛上,發出沙沙的響聲。可陶慕源心里還嫌雨下得不夠大,因為雨聲幾乎無法掩蓋他咚咚的心跳。

      陶慕源忍不住把臉轉向桃花。

      桃花嗅到了他呼出的熱氣,可她別過臉去,向外指了指,說:“你看我們的牛。”

      是的,他們放牧的那一頭牯牛和那一頭沙牛在暴雨中停止了吃草,他們并排站著,兩雙黑幽幽的眼睛望著擠在洞中的陶慕源和桃花,那神情仿佛在說:“嗯,你們其實巴不得落一場大雨呢。你們兩個人這樣躲在里面蠻舒服,我們兩頭牛這樣看著你們也蠻舒服。”

      陶慕源擔心桃花看懂了牛的眼神,便假意咳嗽了一下,說:“從沒見過這么大的雨!”

      桃花也指著牛說:“是啊,看這雨把牛淋成什么樣了!”

      陶慕源附和說:“是呀,這雨把牛都淋成雞了。”

      “咦?”桃花驀地轉過臉來,揚起眉毛正視著陶慕源問:“什么雞?”

      陶慕源說:“落湯雞。”

      桃花輕輕地笑了一下,她雪白的牙齒像閃電般很快又消失了。她又轉過臉去了。

      雨一直下個不停,桃花在洞中似乎有些不安,她隨手抓起一根稻草,說:“要是在家里,落雨天可以打草鞋。”

      陶慕源說:“那你現在就打草鞋呀。”

      桃花說:“沒有打草鞋的架子。”

      陶慕源乘機把兩個膝蓋轉向桃花,說:“你就拿我這膝蓋當草鞋架子吧。”

      桃花轉過身來,低著頭,假意在他的膝蓋上打起草鞋來。

      陶慕源想:但愿這場雨一直下到地老天荒。

        本文標題:桃花源記(第二十五章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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