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羅素自述(二十四、初入劍橋大學)

  • 作者: 黃忠晶
  • 來源: 古榕樹下
  • 發表于2019-06-1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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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  我父親上的是劍橋大學,而我哥哥讀的是牛津大學。我上了劍橋大學,原因是我對數學有興趣。1889年12月,我來到劍橋參加入學獎學金考試。我想考好,但過于緊張,沒有完全發揮出水平,不過還是獲得一小筆獎金,這讓我十分高興,因為這是我第一次跟高水平的同齡人比試。

      1890年10月,我進入劍橋大學讀書,總的來說還是比較順利的。到校的第一個星期,所有在校的同學都來看望我,后來他們都成了我的好朋友。當時我還不知道他們為什么會這樣關注我,后來才知道,這是由于審批這次獎學金的懷特海告訴其他學生,要特別注意桑格和我。桑格也是新來的學生,也是攻讀數學的,也獲得了一小筆獎學金。他和我住在同一個院子。我們的導師韋伯習慣于把他的手稿給學生傳閱,傳到我手上后,再就輪到桑格了。我給他送去手稿,看到他書架上的那些書。我說:“你這兒有德雷帕的《歐洲思想發展史》,我很喜歡這本書。”他回答:“你是我碰到的第一個知道這本書的人!”我們就此話題談了下去,沒過多久我們就成了知己。我們比對著筆記本,看我們做了多少道數學題。我們在神學和形而上學上的觀點是完全一致的,而政治上的觀點不同(當時他是保守黨,不過后來又站在工黨的立場上了。)我們常在一起做數學題,他做得很快,往往是我還沒有完全搞清楚題目的意思,他已經完成了一半。在大學第四年,我們都主修倫理學,他主要看經濟學方面的書,而我主要讀哲學,我們都拿到了獎學金。他應該是我見到的最善良的人。他逝世于1930年,我的悲痛之情難以言表。

      在第一學期,我結交的朋友主要是來自懷特海的介紹。我后來才知道,在獎學金考試中,還有一個人的成績比我好,但懷特海認為我比這個人更有才能,因此,在主考者開會前把分數燒掉了,并向會議介紹我比其他考生都更為優秀。

      在劍橋時我有一位哲學家朋友麥科達格,他的性格比我還要內向。一天有人敲門,聲音很小,我喊“請進”,卻沒有動靜,我又大一些聲音喊“請進”。門開了,我看見麥科達格站在門口。當時他在形而上學方面已經很有名氣,即將成為研究員,我對他有一種敬畏之心。他太羞怯了,不敢進屋來,而我也太羞怯,不敢招呼他進來。我記不清這種尷尬的局面持續了多久,不過最后他還是走進我的房間。以后我就經常去他那兒吃早飯。不過他準備的早餐總是不夠吃的,凡是去過的人都知道,再去時就得自己帶上一個雞蛋。麥科達格年紀不大,待人態度熱情,是一個黑格爾主義者。他對我們這一代的影響是很大的,不過并不是什么好影響。在其影響下,有兩三年時間我也是一個黑格爾主義者,我記得是在大四開始這一轉變的。一天我去買了一盒煙絲,在回到住處的途中,我靈感一現,突然把這盒煙絲拋向天空,大聲喊道:“瞧!本體論的論證是經得起考驗的!”在1898年以后,我不再接受麥科達格的哲學,但我仍然對他有一種喜愛之情,直到“一戰”期間,一次他對我說,他不想再見到我,因為他對我的觀點無法容忍。后來他做得更過分,帶頭來要求解除我的講師資格。

      有很長時間我都認為,大學里一定還有一些真正聰明絕頂的人,只是我還沒有遇到,他們的智力一定會比我高。但是,到了二年級,我發現自己已經認識了所有聰明的人,結果讓我失望,同時也讓我的自信心大為增強。不過到了三年級,我遇到了G。E.穆爾,當時他還在讀一年級。在以后幾年,他實現了我對絕頂聰明者的期盼。他長得很美,身體碩長,十分聰慧,有著斯賓諾莎般的深刻和睿智。他天性純樸,舉止優雅。我想誘使他說謊話,都不成功,只有一次例外。我玩了個花樣,問他:“穆爾,你總是說真話嗎?”他回答:“不是。”我想這是他說過的唯一謊話。在精神世界里,穆爾以大無畏的冒險精神任意遨游,而在日常生活中,他單純得像個孩子。在四年級,我和他常去河邊散步。一次我們碰到一個人高馬大的家伙,他跟我們談起佩特羅尼烏斯,興趣盎然地說起他的那些下流荒淫的故事。我覺得這人挺有意思的,鼓勵他繼續說下去。而穆爾卻一直保持沉默。這人離開后,穆爾才說:“這個人太可怕了。”我相信,在穆爾一生當中,從來不會因這種低俗故事而感到有絲毫樂趣。跟我一樣,穆爾也受過麥科達格的影響,一段時間內是一個黑格爾主義者。但他比我擺脫得早,在很大程度上,正是由于他的談話,才讓我最終擺脫了康德和黑格爾。盡管穆爾小我兩歲,卻對我的哲學觀有很大影響。所有的朋友都喜歡看穆爾點煙斗。他總是一邊點火柴一邊辯論,直到火柴燒到他的手指頭,于是他又點燃另一根火柴,這樣下去,直到一盒火柴都劃光了。這是有利于他的健康的,因為在劃火柴的時候,他是不吸煙的。

      作為大學生,我認為那些指導老師是完全不起作用的,從他們的講課中我沒有任何收益。我曾立下一個誓言:如果有一天我也成了大學教師,我也不會認為講課有什么用處;我一直信守著這一誓言。

      在進劍橋大學前,我已經對哲學發生興趣,但除了穆勒的著作,我讀的東西很少。我希望讀的東西是能夠證明數學為真實的哲學思想。在《邏輯學》一書中,穆勒談到數學,論及它存在的問題,這一點讓我產生興趣。在十八歲時我就讀了穆勒的東西。我的數學老師從來沒有對我談到,有什么根據可以說微積分不是一整套謬誤的東西。因此,我要思考的問題有兩個方面,一個是哲學,一個是數學。其實在歐洲大陸,已經解決了一些基本的數學問題,只是英國人還不了解有關的情況。我也是直到離開劍橋、來到國外之后,才知道這一點的;本來這是我在大學三年就應該了解的東西。哲學的情況有些不同。我在研究數學的時候同時在讀哲學書,在大學4年級,我已經讀了許多哲學家的著作,讀了許多關于數學哲學的書。

      在劍橋大學期間,我最快樂的事情就是參加了一個被稱為“協會”的團體。它的成員不多,每個星期六晚上聚會一次。一個年級大約只有一兩個人可能成為其成員,這個協會自1920年開始就成立了,成員都是劍橋最拔尖的人物,活動方式是秘密的,為的是讓被選拔的人覺察不到有關的情況。進入協會后,我能夠認識那些最值得結識的人。懷特海是協會成員,他讓年輕成員對我和桑格進行調查。這個協會的所有成員都是好朋友,極少例外。協會在討論中的原則就是:無任何禁忌和限制,沒有任何東西是不可討論的,有著思辨的絕對自由。當然,討論中的意見和看法不可能都是十分成熟的,但在以后我很難再找到這里所有的超脫和興趣。一般討論在凌晨一點結束,然后我會跟一兩個成員在走廊里來回走幾個小時繼續我們的討論。我們很看重自己的這種身份,因為這應該是精神上誠實求知的標志。我認為劍橋大學最有智慧的人都集中在這個協會里,他們在精神和智力上的優勢是無可匹敵的。在二年級我被選為協會成員,而在這以前我根本就不知道它的存在,盡管其中那些成員我都是認識的。

      劍橋大學對我的一生有著十分重要的影響,讓我結識了許多朋友,給我了交流思想的機會,而真正的學院教育對我卻并不重要。我在劍橋獲得的唯一有價值的思想習慣就是智力上的真誠。這一品德不僅存在于我的朋友之中,也存在于老師之中。沒有任何一位老師,在學生指出其錯誤后會耿耿于懷。一次上流體靜力學課,一個學生打斷老師的話說:“你是不是把作用于蓋子的離心力給忽略了?”這位教師一下子呆住了,然后說:“我像這樣講課已經有二十年了,但你是正確的!”

      ——自傳

      (黃忠晶譯)

        本文標題:羅素自述(二十四、初入劍橋大學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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