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羅素自述(二十三、早年學術興趣)

  • 作者: 黃忠晶
  • 來源: 古榕樹下
  • 發表于2019-06-1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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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  十一歲時,我開始學習歐氏幾何,由哥哥教我,這是我生活中的一件特別重大的事情,我的感受就像初戀一樣:想不到世界上竟會有這樣美妙的東西。從那以來,一直到三十八歲,懷特海和我共同完成《數學原理》一書,我的主要興趣都在數學上,它也是我主要的幸福之源。但就像所有的幸福一樣,這里也有不愉快的地方。人們對我說,歐氏幾何所證明的定理,全都是從一些公理出發的,這讓我對數學產生某種失望的感受。開始時我不肯接受這些公理,除非哥哥能說明它們成立的理由。而哥哥回答說:“如果你不認可這些公理,我們的課就無法進行下去。”我還是愿意繼續學習下去的,所以只好勉強認可這些公理的存在。從那時起,我一直對數學的前提持懷疑態度,這種態度對我以后的工作有著決定性的作用。

      剛開始學代數時,我感到十分困難,這可能是老師講授不得法的緣故。老師的辦法就是讓我去背例如“兩數和的平方等于它們平方之和再加上它們乘積的兩倍”。而我對要背的內容一點也不明白;如果背不下來,老師就會把書朝我頭上扔過來以示憤怒,但這絲毫不能提高我的記憶力。不過在入門以后,我的代數學習開始變得比較順利了。我還喜歡在新老師面前賣弄自己的學問。十三歲時,我換了一個新的代數老師。我拿著一個硬幣在他面前轉動起來,他問:“這個硬幣為什么會轉動?”我回答:“因為我的手指給了它一個力偶。”他又問:“你對力偶還知道一些什么?”我很隨便地回答:“關于力偶我都知道。”

      祖母怕我學習過度影響身體,給我安排的學習時間很短,于是我就在寢室里偷偷點上蠟燭,穿著睡衣在寒夜里學習。一旦聽到外面有響動,我就迅速吹滅蠟燭上床躺著。我不喜歡拉丁文和希臘文,認為這是沒有人說的死文字,只有白癡才會去學習。除了數學外,我喜歡的課程還有歷史。因為是獨自一人學習,我沒有辦法知道同別的孩子相比,我是較好還是較差。但我記得羅拉叔叔在送貝利奧學院院長出門時說:“這孩子進步較大。”我知道他說的是我的功課。這讓我感到自己的智力還不錯,并下定決心:如果有可能,我將來要在學術上取得重大成就;與其它事情相比,做學問應該是我整個青年時代最重要的目標。

      在青春期,我開始對宗教和哲學發生強烈興趣。一直到十五歲,我對宗教教義還深信不疑。在這之后,我開始系統地探究那些作為基督教信仰之論據的東西。我用了很多時間去思考這些問題。這時我不敢向任何人訴說我的思考,并由于自己正在失去信仰同時又得保持沉默而深感痛苦。我感到,如果我不再相信上帝、自由和永恒,就會終生失去快樂,同時又發現那些支持上帝存在的理由都是站不住腳的。我十分認真地逐一審視這些理由。我最先否棄的是自由意志的觀念。在十五歲時,我相信,所有的物質,無論是有生命的還是無生命物,都必定遵循動力學定律運動,因此,意志就不可能對人的身體有什么影響。這時我把自己的想法寫在一個希臘語練習本上,實際上是用希臘語拼寫的英文,這是怕別人發現我正在思考的東西。在這個練習本里,我寫下了自己的信念:人的身體是一臺機器。我成了一個唯物主義者,本來應該感到在智力上獲得某種滿足,但我同時得出另一個結論:意識也是一個不可否認的事實,因此,純粹的唯物主義也是站不住腳的;這時我才十五歲。兩年后,我認為人死后是沒有生命的,但上帝仍然存在,因為我無法反駁對上帝為“第一因”的論證。但在十八歲時,進入劍橋大學前不久,我讀了《穆勒自傳》,其中有一個地方寫道,穆勒的父親對穆勒說,“誰創造了我”這樣的問題是不能回答的,因為它立即引發“誰創造了上帝”這個問題,這讓我否棄了“第一因”(造物主)的論證而成為一個無神論者。我對宗教的懷疑有很長時間,在這期間我一直對自己逐漸喪失信仰而郁郁寡歡。然而當這一過程結束時,我卻感到豁然開朗,因這一問題的徹底解決而高興。

      這一時期我飽覽群書,通過自學意大利語來閱讀但丁和馬基雅維利的作品。我還讀了孔德的東西,但印象不是特別深。在讀穆勒的《政治經濟學》和《邏輯學》時,我做了大量的筆記。我對卡萊爾的作品也很有興趣,不過對于其中為宗教提供論證的部分則棄之不讀。從那時起,我就有一個觀點一直保留下來:任何一個神學命題,如果不具有跟科學命題同樣要求的論據,就是不可接受的。我還讀了吉本和米爾曼的《基督教歷史》以及《格列佛游記》的未刪節本,后一本書中對人狀野獸的描寫給了我十分深刻的印象,并讓我開始以這一視角來觀察人類。

      在這一時期,我跟家里人在思想上越來越不合拍。除了他們的政治態度外,其它所有的想法都是我不能認同的。剛開始我還嘗試同他們談一談我正在思考的事情,但話一出口,他們的挖苦嘲笑就接踵而來,于是我只得選擇沉默、我認為,一個人的幸福顯然是他一切活動的目的;但我發現有不少人卻不是這樣認為的,這讓我深感驚詫。在我看來,對幸福的信仰(即功利主義)也應該是倫理學說當中的一種,我相信這一學說。當我在不經意間把這一點告訴祖母時,她對此大為嘲笑,并且在以后常常提出一些倫理學難題來考我,要我用功利主義準則來予以解決。我發現,其實祖母反駁功利主義的理由都站不住腳,也不合乎理性。她發現我對形而上學的東西感興趣,就對我說,所有形而上學的內容都可以表述為這樣一句話:“什么是精神?那就不是物質;什么是物質,那就不是精神。”她多次重復這句話,我覺得一點意思也沒有。祖母終其一生,都是反對形而上學的。記得我成年以后,一次祖母問我:“聽說你又寫了一本書?”那口氣好像是在問:“聽說你又養了一個私生子?”雖然她對數學沒有表達明確的反對意見,卻認為它是沒有什么用處的。她本來希望我能夠成為一位教士。一直到二十一歲,我都沒有對她談過我對宗教的看法。

      ——自傳、我的哲學發展

      (黃忠晶譯)

        本文標題:羅素自述(二十三、早年學術興趣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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