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知青生涯瑣記

  • 作者: 黃忠晶
  • 來源: 古榕樹下
  • 發表于2019-04-2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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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  早年有兩段經歷決定了我整個一生:一是“三年大饑荒”時期餓肚子,一個就是作為知青下鄉,在農村呆了4年多。

      我永遠覺得,這一段知青生涯并沒有過去,它已成為我的血,我的肉,我的精、氣、神,我的夢幻和現實。在這一篇短短的文字中,又怎么能說得清、道得盡個中的豐豐富富、朦朦朧朧、恩恩怨怨、苦苦甜甜呢!也罷,朋友,我且隨著意識流,順手采擷那深沉的海中偶爾激起的幾朵浪花,奉獻在你面前。

      讀書和打架

      我下鄉帶了不少書。

      單調、沉悶、日復一日的永無變化,只有書是唯一的慰籍。

      我那時正著迷于黑格爾的《小邏輯》,就像解數學難題一樣啃他那些晦澀的思想,每有會意,便欣喜若狂。甚至一邊干活一邊在緊張地思考。為了理解辯證法,我還自學微積分。

      出工當中有歇息的時刻,女人納鞋底,男人抽旱煙。我就帶兩本書。所以每次出工我都背個書包。生產隊長,按村里人話說,是個“半吊子”,照說這事他不該管,可是他看著我不順眼。

      一次我剛走出門口就被他叫住了。他說,你出工怎么還背個書包?我說,我上工時又不看書,是歇息時看。他說,那也不行,出工就出工,不準背書包!我說,休息時看書又不影響出工。他說,那也不行,你再帶書包就扣你工分!我覺得這家伙欺人太甚,頓時一股無名怒火猛地竄了上來——那時我對農村的粗話已很熟悉了——就狠狠地說,你敢扣!老子今天就要帶,你還把我的xx咬了!他說,那好,我來咬你的xx!我拿鋤頭,他拿扁擔,兩人就要動手。村人們圍上來把我們拉開了。

      我照樣背著書包上工,歇息時照樣拿著書看,但由于生氣,什么都沒看進去。晚上,跟我關系很好的記工員跑來悄悄對我說,隊長還是沒敢扣你的工分,今天工分照記。

      從那天起,我才獲得了背書包出工的自由,再也沒人敢來干涉。

      那天我帶的是兩本《列寧全集》,還有筆記本。
      
      追捕

      后來我在公社一個片(即幾個大隊)的學校代課,教了一年多的書。本來教得好好的,因為得罪了校長,遂招來了大禍。

      校長是我所在大隊支書的小舅子,他找了他姐夫;他姐夫覺得直接出面不好,又通過什么關系找了公社武裝部長。武裝部長親自出馬,把我帶到公社,說是讓我受受教育——在當時就是要讓我受受皮肉之苦的意思。在動手之前,他臨時有事離開了,要我站在那兒不動。這家伙以為我不敢跑,因為經他手下不知打了多少人,恐怕沒有一個敢跑的:當地的鄉民,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。

      但我馬上就逃了出來,一口氣跑回生產隊,跟一起下鄉的同學匆匆說了幾句話,見天色已晚,恐怕對方會追來,遂趕到另一個大隊知青點的同學那里借宿。第二天天還沒亮,我就動身走了幾十里路,返回城里。

      后來我才知道,對方果然當晚就大肆搜捕,如臨大敵,出動了整整一個大隊民兵連。他們沒想到我會藏在另一個大隊的知青點上。當時如果被他們抓住,即使不打成殘廢,至少也得脫層皮。

      朋友,你看,這是不是很有點日本電影《追捕》的味道?

      后來我找了縣“知青辦”的同志,反映了情況,要求他們幫助解決我受迫害的問題。具體辦這件事的是一位女同志,我現在還記得她的名字,很好聽,叫程勝男。她很同情我。經過這位大姐的多次交涉,對方才保證我回隊后不再受迫害。其間已近一年。不久我就離開這個地方轉到另一個縣的知青點上。

      兩年后,這個公社的書記專程找到我,代表公社,為我所受的迫害鄭重地向我道歉。

      牛棚和“搖籃曲”

      我那個知青點就我一個男的,“半吊子”隊長遂把我安排在牛棚里睡。應該用于蓋房子的安家費被隊里挪作它用了;不過,隊里也窮。

      當中一個天井,對面是倉庫,右邊是大門,左邊是牛欄,我住的這間原先是裝火灰的——潮濕的牛欄要經常用火灰來墊——現在就騰出來給我住。

      我住的房和牛欄都沒有門,每晚睡時,群牛腹鳴如雷,反芻如磨,排泄如雨,煞是好聽。而且躺在床上就可以看到天井外或一碧如洗或陰霾如墨的穹空,另有一番情趣。

      但天氣漸熱,蚊蟲開始來攻,這異樣風味的牛棚終于呆不下去了。好心的菊生大伯要我在他家堂屋擱個睡鋪。他的老伴江家媽(她娘家姓江,當地都興這么叫)有個紡車也放在堂屋。江家媽每晚都紡線到半夜以后,大約只睡三四個小時,又起來出早工。經常是我一覺醒來,她還在紡線。我撒泡尿再接著睡。

      這樣的情景已在我頭腦中形成定格:昏暗的屋里一燈如豆,一縷弱光似有似無,唯有“嗡嗡”聲不絕于耳,一個衰老的身影不停地搖動著,重復千篇一律的動作……,這成了我每天的搖籃曲,我好像回到胎兒期,安然沉入夢鄉。

      母親,老人,我祝福你們!

      凄慘的臘月

      有一年的春節我沒回家,就在農村過。這一年的臘月,灣子里接連死了兩個臨盆的產婦。一個有四十大幾,她的兒媳婦和她同時懷上了。當地人認為這樣大年紀懷孩子是很丑的事——何況還和媳婦一起懷——于是她就一直保密,采取的措施是用布把肚子裹得緊緊的。她的難產也許與此有關。

      另一個是新媳婦。人很能干,用村人的話說,很“嘹亮”。她男人是當兵的,結婚沒幾天就走了;公公是個老光棍(兒子是由侄子過繼的),人很古怪,對她很壞。但她似乎沒有什么怨言,整天快快活活的。

      她對人熱心快腸。我記得她的“連場”(字典中叫連枷)打得特別好,她看我不會打,就很熱情地教我。到后來我也打得很不錯。這連場打順了手、對了節拍,是很舒暢的事,越打越有勁。我因此很感激她。還有一次出工歇息時,她看我手上長了一個肉刺,疼痛難耐,就拿針給挑了出來,雖然流了不少血,但從根本上解除了痛苦。

      蒼天無眼,好人薄命。臘月間接近年關時,她二人相繼死于難產。這一年天氣特別冷,朔風肆虐,大雪彌天。我一個人睡在倉庫里(隊里要我守倉庫),聽外面風聲、雪聲夾雜著一陣陣凄厲的號哭聲,真不知人間何世!

      兩人都是生不下來,最后抬到公社衛生院死的。若醫院條件稍好一點,斷不會喪命。

      手帕情

      我是那一塊知青中唯一戴眼鏡的,于是村人以為我特別有學問。一些當地青年便有意結交。

      其中一個家里是上中農。他父親也粗通文墨,母親卻癱瘓了,雖然坐著,那兩只萎縮得很細的手不停地抖動著。且神志似乎不怎么清楚。他還有一個姐姐,會縫紉。

      時間長了,我跟他們家都很熟,但關于他母親的病情,誰都沒說什么。

      一次我去他家,這青年和他父親都不在,病殘的母親也歇息了。他姐姐留我坐下,說了很長時間的話。他告訴我,他原有一個哥哥,年紀跟我相仿,已上了大學,后來得病死了。她母親受了很大刺激,就成了現在這個樣子。

      她還說,她每次看到我,就想起了她的哥哥。她覺得我很像他的哥哥。她說的時候很動情。我聽了這話不知該怎么回答,感到有點不自在,因為我一點思想準備也沒有。于是我就起身告辭。

      她沒有留我,但等我剛走出門,她又叫住我,過來塞了一樣東西在我手上,然后就進去了。我低頭看時,是一條潔白的手帕。

      這一下我完全明白她的意思了。

      我雖然對她全家都有好感,也包括對她,但只是一般朋友關系,從沒有往這上面想。感情這個事是無法勉強的。她雖對我有意,怎奈我卻沒有同樣的感情。

      此后我去她家少了。因她弟弟的關系有時也去,但盡量避免同她單獨接觸。即使同她談起話來,也裝作書讀得太呆,對她的暗示一無所知的樣子。

      后來,我看她像是對此死了心。

      這樣好。

      由“小芳”所想到的……

      “村里有個姑娘叫小芳,長得好看又善良。……”這首歌風靡一時,許多人都愛唱,特別是當過知青的。

      我聽了之后不知為什么,心里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味道。

      別人唱猶可,那些當過知青又同“小芳”這樣的農村姑娘有過感情糾葛的人們,唱這首歌時不知有何感想?

      我總覺得這里有一種傳統的“才子落難遇佳人”的腐朽氣息在作怪。“謝謝你對我的愛,我今生今世不忘懷;謝謝你對我的溫柔,讓我度過那個年代。”——她讓你度過那個年代,你讓她怎么樣呢?你讓她怎么度過被你拋棄的年代呢?

      這里面不平等:你在農村寂寞了,苦悶了,拿她解悶;最后你返了城,她仍然留在那個你不愿意呆的地方。你實際上是逢場作戲,說得嚴重一點是玩弄了她的感情。所以你仍然心中有愧,就唱出了這個“小芳”。但有愧的同時你仍然有一種優越感:你已回了城,你同她生活在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里,所以你才有心情唱這樣的歌。

      再看看電視劇《孽債》,有同樣的問題。

      就這樣唱唱“村里有個姑娘叫小芳……”,朋友,你不覺得自己太膚淺了嗎?

      也許有些知青哥們聽我這樣說不高興,但我就是這樣想的。

      如果城鄉差別就能阻斷一個人的愛情,那它就不是真正的愛情。

      但什么是真正的愛情,你能說得清楚嗎?也許一輩子都搞不清楚。

      人實際上多么容易隨著境況變!

      人實際上又是多么軟弱的動物!

      從知青生活中學到什么

      最根本的就是認識到自身的軟弱、矛盾和平常。

      下鄉前在省重點高中讀書,成績在班上總是名列前茅,骨子里有一種精神優越感。“文革”中要學生關心國家大事,更加深了這種自命不凡,以為當今世界,非我輩其誰——要不,我干嘛下鄉時還帶一整套《列寧全集》?

      下鄉后發現,“百無一用是書生”。對于生產隊來說,我只是一個占用他們口糧的人。我發現自己除了多讀了一點書,不比周圍的任何人強。跟他們一樣吃喝拉撒睡,跟他們一樣有著七情六欲,甚至跟他們一樣屁股后面別著一根旱煙袋(那時我抽煙抽得很兇)。

      書讀呆了的人凡事要找個道理,而許多事是沒有道理的。村人似乎比我更懂這個道理。文化人,總以為自己充滿了理性,殊不知你如果以為理性可以支配一切,那你的無意識的存在馬上就會同你開個玩笑,拿你的理性來演一回傀儡戲——這個道理還真用不著弗洛伊德來教。

      如果不只是在精神夢幻中遨游,在實際生存境況中的文化人總是尷尬的、軟弱的。如果他想超越,不甘心或沉迷于夢,或沉淪于世,他就得首先正視自己的軟弱和矛盾,然后咬牙堅持下去,以平常心去做那些平常的和不平常的事情。

      寫于1993年

      本文標題:知青生涯瑣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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