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送餅

  • 作者: 小莊
  • 來源: 古榕樹下
  • 發表于2019-04-1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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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  徐中在玉米地里趕麻雀的時候,父親來給他送過幾次餅。


      這是父親第二次來給徐中送餅了。父親很平常地走了過來,手里拿著兩個餅,好像什么也沒有發生。父親的手直立著,兩個餅像被手指挾住一樣,薄薄的懸著,好像父親只要輕輕抖動或者做出任何一個微小的動作,餅都會驟然掉落。幾天的干旱,地上已經積了一層鞋底深的灰塵。父親每走一步,腳的四周總會“噗”地噴出一團煙瘴。徐中盯著餅,像盯著遠方的麻雀,父親走一步,他的心就一驚。


      父親一身藏青色,直筒大褲,長衫顯得寬松。父親慢慢地走動,青色也跟著往前移。


      隨著青色的移動,餅很快到了徐中面前。父親走進了玉米地,父親不說話,只是等他走到徐中面前,把餅遞過去,身體稍微前傾,一副平靜的樣子。徐中沒有接,反而去趕幾只剛落下的麻雀。


      “你回去吧,要吃我自己會吃。”徐中皺著眉,又卯足了勁,“不用你管。”徐中不明白自己為什么還這樣討厭父親,明明自己已經淡卻了,可看到父親時,還是生氣。


      麻雀被徐中攆著,騰空一飛。父親只顧著來到玉米地里,當他停住才凝視了一下四周,前方的河水靜靜地流著,發不出一點聲響,九月份的河流總是這樣。太陽火辣,正焦灼地烤著大地。父親這才意識到了額頭上有了幾滴汗珠,他由著它們聚集,而去扯下幾片玉米葉,像放雞蛋一樣小心,輕輕地碼成一排,然后又輕輕地放下餅。回過頭,看看徐中,徐中還在趕著麻雀。


      “給你置在這里,餓了就吃。”父親本該嚷的,卻很和氣地說。


      徐中趕著雀兒,往田壟的另一邊跑,他故意裝出繁忙的樣子,他要告訴父親,徐中才不理你。他和父親稍微有點遠了。


      父親這才伸手抹了抹汗珠,看到兒子似乎沒有折返的意圖,于是只能又灰頭土臉的回去。


      等天空落了一點黑,徐中回到家時,母親已經把飯做好了,碟碗整齊的擺放在那張矮小的四方桌上。


      徐中回到家,他感到從未有過的安靜。徐中以前時常躺著睡的一張長條凳不見了,母親能泡出酸脆可口酸菜的白瓷壇也不見了,擺放在火攏坑邊的四個竹編水壺,也不在了兩個,兩個都是新的。


      “徐中——”媽媽收拾著灶臺,“今天熱不?”


      “不熱。”


      “麻雀可多?”


      “不多。”


      “玉米沒被麻雀彈吧?”


      “沒彈。”


      徐中很簡短的回答母親。在玉米地里呆了一整天,已經很疲乏,他兩只手臂支在飯桌上,撐住疲憊的身體。他想,要是父親問,徐中就不理他了。


      ……


      “我的床呢?”徐中從里屋出來埋怨道,委屈得想哭。


      “這么大的人了,今晚你到西屋住?”母親說。


      “和叔叔嬸嬸?”徐中表示出驚訝的表情,還有點疑問。


      “你一個人。”母親放重了語氣,方便徐中聽清。


      “那叔叔嬸嬸呢?”徐中想再一次確定。


      “他們搬走了。”母親說。


      徐中小心地走進去,一挪一步地試探著這個新環境。他看著那張睡過幾年的小床,穩穩地放在叔叔嬸嬸以前的床位上。他怪母親,還用商量的口吻。他摸摸木板拼成的墻壁,還看看叔叔嬸嬸留下的桌椅、柜子,又摸摸叔叔嬸嬸用過的泡菜壇,泡菜壇上都是灰。床被母親疊得整整齊齊,被單、被套、褥子都是新換上的,他抓起一個被單角,聞聞滿是皂角的清香。他爬到床上,使勁的跳。他感覺這一切不是真的又是真的,他似乎不再怪母親了。


      第一次以主人的身份住進來,徐中有點興奮了,他目不交睫。想起那個嬸嬸回娘家的夜晚,叔叔在這間小屋里,把他舉得老高。那個夜晚,他擁著叔叔入睡,夢里很甜。


      徐中再次來到玉米地,已是第二天的早晨。陽光稍露,微風輕吹,一切都顯得溫和舒適。


      麻雀啄玉米,徐中就惱火。他舉根長桿,桿上系條破布白條,地里的麻雀“噗嗤”就飛到處去了。遠處的破布白條一橫一甩,麻雀瞅徐中地里沒動靜,又落了一大群。


      “絕種的麻雀!”徐中心想,他還做出惱怒的憤狀,從玉米樹下抓起一把地泥,撒手一揚。由于天氣晴朗的緣故,徐中灑出的地泥,弄出了一團渾濁的氤氳,麻雀驚著,拍打翅膀,遠遠的飛去了。


      麻雀的飛沒有規律,哪里沒人了,就飛到哪里。徐中要在玉米地里待一下午。他瞪大了眼睛,看著麻雀的著落。他看著飛走的麻雀,和這惶惶烈日下的天,抬頭不遠處,是一片熱暈,給他一種恍惚的感覺。趁著熱暈,他憶起了三天前,被父親打的情景。


      徐中看著遠處的丘坡,非常寧靜,似乎隔著一條河,就什么都聽不見了。從丘坡到茶園徐家,只需過一條河,再走過一片畦地,看到一排整齊落花的秋木就是了。農閑的時候徐家人總愛在秋木樹下聊天,時常是歡聲一片。母親是從丘坡嫁過來的,嬸嬸也是。


      徐中越想就越往里走。


      徐中上了好幾個村小,挨著一個先生挪了幾次地。在茶子園徐家村小上了四年后,上面傳來消息,各村小要撤并。按上邊的理,近的村小相互合并,徐家村小和丘坡村小只隔了一條河,不算遠,要合并,合并后改成“徐丘村小”,位置還用丘坡村小原來的地方。于是徐中又到丘坡村小耕讀了兩年。


      村小畢業,就要到鎮上念初中,徐中想著。那些天他的臉總是微微的上揚。他知道的,這是他將要走的路,不會太遠了。可是,鎮上徐中一次都還沒有去過,只是常聽邊上的啊婆說起。


      阿婆家在徐中家的對門。


      “鎮上有好幾條街,賣衣服的,賣燒鍋瓷碗的,人多,擠得老婆子氣喘,”啊婆氣喘了一下,好像還在鎮上,徐中聽得就更認真了,“所有的數數,就數農貿市場大,一地的麻袋,麻袋上都擺好瓜果蔬菜。”


      啊婆家養了幾只雞,逢雞下蛋,啊婆就把雞蛋撿起來,存到門后的竹籃里,雞蛋有了小半籃,她提著就又往鎮上趕去了。


      “啊婆,鎮上的學校咋樣?”徐中問得直截了當,把眼睛盯著阿婆,徐中認為,啊婆隔不久就去鎮上,知道的肯定比父母都多。


      其實,農貿市場不大,阿婆趕集,十有九次是去農貿市場,所以農貿市場在她的眼里就特別大。啊婆在趕集時只知道農貿市場,和一些店鋪,這些是她都能看到眼里的,其他的,她就不知道了,只能看著進進出出的人。但她還是說:“見過,初中的房子,墻頭墻角都鋪著紅磚,氣派!”阿婆說話時顯得特別神氣,啊婆覺得她在小孩子面前,什么都應該是知道的,反正鎮上的房子也都是紅磚紅墻。


      徐中模糊地看到了,那里有許多的房子,房舍都比村小的土墻好。他看著河邊的柳樹,想那里也一定有幾棵大柳樹,或者比河邊的柳樹還要大。徐中的想象里充滿了希翼,他希翼著到那幾棵大柳樹下,他想著,他將來一定屬于那里。


      村小畢業,徐中興沖沖回到家,和父母說上初中的事。徐中覺得上初中是水到渠成的,年齡到了,可不就能去了么。


      “去就去吧,媽養著你呢,媽把手指納壞了也讓你去。”母親似乎很支持自己的孩子。徐中很為這感動,母親沒有上過村小,十八歲就嫁給父親了,跟著父親過日子。她似乎是想把自己遺漏的東西補到孩子身上。


      “去什么去,你敢去個試試,白搭的活,還不添一張白口!”父親說話時頭仍是低著,卻還是讓徐中產生了恐懼。父親也上過村小,再加上這幾年胡亂的看過一些書文,說的話就很有文辭。


      徐中揣測著父親嚴怒的聲色,在這聲色里,他所有的希翼都落空了。從以往經驗來看,母親總說不過父親。徐中先是看到母親焦灼的情態,后來又像一杯燒開過的水一樣涼了下去。徐中就明白了,這次也不列外,所以他顯得特別失落。


      “莊稼地里不用知道什么天文地理,那是先生的事。”說著父親轉過頭,再一次溫和地對徐中說,“莊稼人就該過莊稼人的光景,整那些沒用。”


      “我做先生不就了么?”徐中反問道。


      “你還做先生!”父親說話很大聲,隨即抓住一把笤帚就往徐中的身上抽,抽得很輕,打得卻很賣力。


      徐中感覺不到劇烈的疼痛,可還是哭了,哭得傷心,很大聲。哭的同時,他還死死的抱住書本。


      那天,父親正打著徐中呢,叔叔嬸嬸大踏步地回來了,回來時腳步聲速碌碌的,弄得比誰都響。


      “哥呀,這是干什么呢?”嬸嬸一副看戲的表情。


      “徐中淘氣。”母親說。


      “小兔崽子,你又淘氣,該!”嬸嬸把目光打量到徐中身上。徐中不理她,仍獨自哭哭啼啼。


      父親不說話。


      嬸嬸說:“嫂,過幾天,我和徐梁就搬到秋木樹下,你和哥看看哪些該我們搬出去,就一起拾綴拾綴。”嬸嬸乜斜著叔叔又說,“徐梁,你說是不是?”


      叔叔站在一旁低著頭唯唯諾諾地說:“是——”


      ……


      遠處的丘坡,依然很寧靜,麻雀看到徐中的破布白條,不敢往地里飛。他往玉米地下抓起一把干泥,灑豆兒,玉米地里欻欻地響。隔一會,他又扒開泥土,捉起一只黑螞蟻。


      等徐斌給徐中送來了面馃子,那只黑螞蟻已經疲乏了,遠遠看上去,癱在地上,更像一個小黑點。這次父親沒有來,其實不驚奇的,父親不來還好。


      “伯母說了,她給你過了兩次油。”徐斌將面馃子遞給徐中。


      徐斌是叔叔嬸嬸的孩子,比徐中小一點,他有點黑瘦,身子顯得細長,讀書也全無興趣,村小沒畢業就干脆丟了書本不去了,因此也挨過叔叔的一頓打。說起嬸嬸,徐中就皺眉,嬸嬸掐過他的耳垂。昨天,嬸嬸叔叔還和父母住在一爿木屋下,還沒有搬到村前的那排秋木樹下。西邊住的是叔叔嬸嬸,東邊是父親母親。直到他們走了,徐中才有了自己單獨的房間。幾年前徐中就覺得嬸嬸壞,總是把分量大的食物舀給徐斌。有次吃饃饃,只有嬸嬸在,徐中搶了大厚的一塊,嬸嬸就過去掐他的耳垂,嬸嬸剛一掐,他的鼻子就翹起來了,眼睛也瞇著緊緊的。很疼,跟針扎了一樣。


      “大孩子就吃小饃饃,小個子吃大的,還和你弟弟爭。”嬸嬸撅著嘴,徐中感覺耳垂又被針扎了一下。


      從那以后,徐中一看到嬸嬸,心有余悸,總感覺自己的耳垂被針扎。


      徐中接過面馃子,又把面馃子很快地放到地上,提起那只小螞蟻的觸須。


      “嬸嬸的東西搬走了?”徐中問。


      “不知道,還沒完吧,管他們的,讓他們搬就是了。”徐斌遲疑說。


      徐中想,爺爺奶奶去得真是早。要是他們還在,家里指定不是這樣。爺爺死的時候,沒有任何預兆,去了玉米地回來,要到家的時候,還沒進門囫圇倒地就咽氣了。爺爺死的時候,徐中還上著村小,對門的阿婆剛好在雞窩里翻拾雞蛋。一提起,啊婆就說:“我看他回來,我還叫他呢,他也應著,眼看到家了,怎么就,半門不入就倒地了呢。”有時候還會補充上一句,顯出很無奈的樣子,“手里的鋤頭哐嘡一聲也倒了地,哎,哪能算的著的,這樣就去了。”奶奶自從看爺爺去了,整日憂心忡忡,傷心流淚,害下了白內障。年前去世的時候,有一個月是摸著黑的。徐中想到這,便覺著奶奶是個可憐人。


      爺爺奶奶在的時候,爺爺把著家道。哥弟兩同心同德,去玉米地上莊稼,前搭后使。那時徐中也不用去趕麻雀,他倆挨著去。一個累了,另一個頂,別提多和諧。也從未聽,嬸嬸公開說分家的事。嬸嬸背地里和叔叔說過幾次,叔叔總是悶葫蘆罐頭瓶般地搪塞嬸嬸,指指手,“你這話不要讓老爺子聽!”。奶奶一去,嬸嬸悸動的心又撓癢癢般的活絡起來了。徐中被父親打后的那天,嬸嬸似打鳴的公雞,老早就把叔叔攛掇起來了。


      西山日薄的時候,徐中回來了,對門的阿婆正給雞拌食。


      “徐中——趕雀兒回來了?”阿婆說。


      “嗯。”徐中嫌棄啊婆明知還問,滿臉不想搭理的樣子。


      “明天,阿婆要去鎮上趕集。”阿婆說完斜著眼看徐中。


      “去農貿市場。”徐中有氣無力的。


      阿婆失落地“嗯”了一聲,又說“也不全是……”


      阿婆顯然不知道,徐中已經對那紅磚紅墻失了興趣。


      徐中想,阿婆的雞蛋肯定又攢夠小半籃了,怪不得護她那些雞跟護寶貝似的。


      徐中挨阿婆對過話后,回到家門口,西屋前擺放著叔叔嬸嬸的柜子。


      “桌子抬穩點,用了好多年了。”徐中聽到嬸嬸的聲音,估計著該是對叔叔說。果然,徐中抬頭,父親和叔叔抬著桌子出來了。


      奶奶離世后,樹大要分枝,家里的地分成了兩份。父親分到的地在河的西端,叔叔種河東端的地。正值農忙,叔叔也得去趕那該死的麻雀。所以徐中回來時,叔叔嬸嬸正好在搬綴東西。


      父親和叔叔把柜子抬走后,來回又把桌子也抬走了。進進出出好幾回,一直搬了大半個星黑。末了母親問:“該搬的都搬了吧?”


      “搬走了。”父親說,又抬頭很溫和的,“不該拿的也拿了。”


      “零零碎碎都拿了……”母親環顧四周,看看空蕩了許多的院落。


      “好在,以后清靜了。”父親長嘆一口氣,還是顯得很溫和。


      徐中走進屋子時,不像上次那樣小心了,他大步流星,不管不顧。走進屋子,他才發現什么也不見了,連那個滿是灰垢的泡菜壇也不見了。只剩自己的那張小床鋪,靜靜地躺著。他的心便更空落了。徐中整晚都睡不著。今天是徐斌來給他送的餅,雖然不是餅,是面馃子。那馃子,母親還特意過了兩次油,嚼時嘎嘣嘎嘣的。


      父親打了徐中后,徐中就到玉米地里趕麻雀了。第一次給徐中送餅的是母親,母親告訴他,父親強執著要來的,母親看著父親在屋里一圈一圈地走,又是撓耳朵又是撓頭發的,轉了好幾圈,母親還給他打過趣“放不下臉了吧,那你就別去呀。”徐中當時聽了還笑呢,雖然心里還滿是對父親的厭氣。母親摟著徐中,坐在草地上,草地明顯有些泛黃。炎炎的太陽下,這對母子的背影是那么的和諧。


      “還生氣呢?”母親輕聲說。


      “嗯——”徐中也輕聲說。


      “爸爸把你打疼了吧,他的心可真狠。”母親氣惱地說。


      徐中沒有感到過疼痛,他再次回想到被父親打。他沒有回答母親,只是感到泛黃的草有點扎手了,扎得他癢癢。他挪挪身體,和母親依偎得更緊了。


      “我們不管他的,虎毒都不食子呢!”母親說,“餓了吧?”接著把一個金黃的大餅拿給徐中。徐中嚼勁地吃著,還和今天的馃子一樣脆。


      “嬸嬸,他們說要搬走了?”徐中想到昨天被打時嬸嬸說的話。


      “嗯,她呀。今天忙活了好久呢,把衣服、籃筐、鍋碗瓢盆……什么的,都搬走了,都是些輕巧的東西。”母親從平日里看出徐中惱煩嬸嬸,和徐中說話時,就把嬸嬸喚作她。


      “就她一個人搬?”徐中問,“那叔叔呢。”


      “叔叔在那邊趕麻雀呢。”母親指指河東的玉米地。


      “那晚上,叔叔就要住秋木樹下了!”徐中心想,叔叔可真苦,和徐中一樣苦。


      “住家里,叔叔的床還沒搬走呢。”母親說。


      “她還要住家里呀!”徐中想到嬸嬸還在家里住,他有些失落,他巴不得嬸嬸早點走。


      “晚上回去讓她搬快點,我們把她累死。”母親安慰徐中。


      徐中回來時,嬸嬸把幾只椅子放到西屋門口,正認真地清點著。好像哪只椅子少了條椅腳,就像自己的腳少了似的呢。


      叔叔看到徐中回來,就喊他,嬸嬸還在一旁清點。徐中支支吾吾的,“嗯”的一聲就回屋里去了。回屋后,徐中仍然聽到嬸嬸在拾綴,這邊砰的一聲,那邊咚的一下,這聲音真亂,完全沒有節拍,吵得人心亂,徐中對著那聲音伸出他長長的紫紅的舌頭,滋嘁一下,“真煩!”父親母親倒是很清定,母親在燈下納鞋墊,父親點支煙。徐中看著父親的小光點在黑夜里,像星星一樣,一隱一現。


      第二天的早上,徐中完全是被嬸嬸給吵醒的。頭天晚上的砰咚聲一直響到了現在,徐中在夢里都被這聲音給纏繞了。此時被吵醒就更覺煩悶,氣得粗氣直喘。


      “你還得去趕麻雀呢,你趕緊收拾收拾,吃飯就去。”原來,母親早被這吵鬧聲給撓醒了。母親是個多有敏感的人,晚上只一點風聲,都能把她吵醒。徐中家晚上睡覺,門扉緊掩,便是因為母親。半夜時分,徐中只要翻轉個身,母親都會喊他,并且很輕聲,她擔心驚醒了父親,“徐中——徐中——”如果那晚徐中醒著,徐中也會應母親一句,“媽,你快睡”。若那是徐中的夢里囈語,母親也會喊他,也還是很輕聲地先喊,“徐中——徐中——”末了,加上一句“小鬼睡得舒服呢。”反到自嘲起來。母親站在門沿,擋住從屋外射進來的光,面朝著徐中。


      “嗯——”徐中懶散無力地說。


      “那徐胖子家的玉米,可不是被麻雀彈了一地?”母親看徐中散漫的樣子,以理力爭到。


      徐胖子,是茶子園的一個閑人,整日東游一會西逛一時,這幾年玉米地也荒著,地上已經是一片枯草皮。徐胖子其實一點也不胖,反而特別的瘦。他母親提著雞蛋去求討過司娘婆,司娘婆說讓他母親喊他胖子,徐胖子就會像蒸饅頭一樣,慢慢地渾圓起來。可他母親喊進了土,徐胖子也沒有胖起來。如今還是一根竹竿樣,骨樣嶙峋。有一年,徐胖子夜里喝落了點酒,早上不緊醒,等他到了玉米地,玉米地落了一地玉米,麻雀上下撲騰。當場就懊惱,大罵賣酒的雜貨人家,還放話說人家不得好死。這段羞惱徐胖子的往事,也時常在村子里被提起。


      “我不是徐胖子,我和徐胖子就不是一人。”徐中從他那矮小的床上爬起來。


      “對對對,你不是徐胖子,不是徐胖子!”母親聽到徐中說自己和徐胖子不是一種人,還埋怨母親把自己和這樣的人比,嗤嗤地笑起來。


      叔叔已經往秋木樹下走了幾個來回,耳紅嘴哆喘著粗氣,嬸嬸在一旁幫忙拾綴。


      徐中來到玉米地時候,天空的云很薄淡,一切也還是溫和舒適的樣子,和平日里濃濁的云比起,顯得少了一些厚重。到了中午,徐中才忙起來,今天的麻雀比前日更加躁動。昨天母親來給徐中送餅時,也有麻雀來啄玉米,可是沒有這么緊,來一群去一群,爭著啄食,好像今天的玉米不是昨天留下的呢,抹了蜜。麻雀一撲騰,徐中就忙活起來了,破布白條在玉米地角落里跑。


      父親第一次來給徐中送餅時,徐中就是在這樣的忙絡中的。在來的路上,父親遠遠的就看到了破布白條在玉米地里拐七拐八地橫。他心疼兒子,想著兩天前不該打他的,兒子想念書,是件體份的事,多少人家想念,還念不了呢,想到違了自己的心思,父親就更自責了。父親年輕的時候也念過書,如今四十五了,父親還念想起那些年的自己。


      父親小時候念書也跟打了雞血一樣精神。父親念村小的時候,弟弟有梁也跟著念村小,那時父親念到六年級,弟弟念到四年級,還有一個剛滿四歲,到處翻玩地泥的弟弟。弟弟來到人世不久,在剛滿四歲的時候就夭折了。父親這幾年在夢里還常常見到那個四歲的弟弟,弟弟圍著父親笑嘻嘻地轉個不停,父親醒來的時候總是抽一根煙,疏泄內疚。母親就會說上一聲:“都這么多年了,早點睡了。”然后輕輕抱住父親。時間雖然過去了很久,可是在父親看來,這就是昨天的事,弟弟一躍一躍地跑,跑時還笑嘻嘻地圍著自己,父親看到了弟弟黑黑的被太陽曬黑的花臉。弟弟的死,一半怪那段多災的歲月,一半怪自己。那個時候,人家念書一般是念不到六年級的,念到六年級的還都因父母體恤,父親想到這兒,不禁感謝他那早去的老父親。父親本可以離了村小,回到家里幫忙植綴的,可由著自己的性子,在村小繼續念書,早已過世的老父母就更艱難了。父親弟弟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,吃了太多的粗食,夜里鬧肚子離了世。


      父親弟弟離世后,父親內疚,也就不再念書了。父親在玉米地里趕麻雀的時候,看到那些背著挎包比他小一輩的人。父親對他們常常是面靨微笑。


      “小六子,好好念書,伯伯想念也沒得念了。”


      “雨蝶兒,好好念書,伯伯小時候可愛念書了,現在沒機會讀嘍。”父親先是自豪的,后又滿臉遺憾羨慕的神情。


      “軒軒兒,你也快要上學了,去了村小也好好讀。”父親說完往往還會哀嘆一聲。


      父親看著破布白條,想兒子就是當年的自己。父親因為那多災的歲月,兒子因自己心疼的女人。兒子可憐,想想自己的女人也是不由得憐憫。自從跟了自己,她就沒有哪天好好的過過日子,享過一天的福,甚至是一點點清閑的福也沒有。以前老父親還在的時候,一家人圍在飯桌前,她還忙活著在灶臺拾綴,地里有了農活,放肥時撒糞餅,也是她拎起竹箕走在最前面,頂著熱汗。后面老父親故去,與弟弟有梁先分地后分家,地里的活就更忙絡了,一起折騰著自己和自己的女人。女人晚上驚醒的毛病,還不全是生活疲乏出的毛病。父親想到這里,在心里不免又生出了責備。


      父親有點感謝那些麻雀了。麻雀撲騰著,這樣可以使他不用接觸兒子的眼睛。這時的父親,眼里的淚水,也是像那些麻雀一樣撲騰著的。


      “徐中——”父親看著徐中的背影沉默許久,徐中忙著趕雀兒,沒有回應父親。


      “爸給你置草皮上了,你回頭來吃。”父親說完呆呆地停滯著。兒子離自己不遠,他肯定聽到了。只是等到父親回去,徐中也沒有出聲。兒子沒有回應自己,父親回去時,眼里又噙了一汪淚水。


      徐中回到家的時候,嬸嬸懶貓似的,貓著腰靠在西屋的門沿。看到徐中回來,嬸嬸散漫地轉著眼珠子,看了他幾眼。徐中猜測叔叔還沒從玉米地回來,他從門口進到屋里一直打量著西屋,也沒能聽到從叔叔身上發出的一點聲音,反倒是徐斌敲打一個瓷盆,弄得乒乓響,搞出鼓聲齊鳴的陣仗。


      這個夜晚和后面徐斌送面馃子那天的夜晚一樣平靜,只是徐中也像那晚一樣輾轉反側,換了多種睡態,翻來覆去地還是睡不著。


      時間像柳樹枝頭上留不住的葉絮,恍恍地幾天就過去了,叔叔嬸嬸搬離了家,徐中也還是在玉米地里趕著雀兒。他偶爾看到幾個從村小趕回來的孩子,他們肩上挎著粗麻布包。在他們跑的姿態里,徐中特別認真地端詳著他們身上的挎包,在他們身上一前一橫。徐中的心思都放在包上了,以至于麻雀噓噓簌簌彈玉米的聲音他都沒有聽到。徐中比他們大了點,可他還是覺得,他也該挎上一個那樣的包。直到他們跑的姿態完全消失在徐中的視線,徐中才恍地回過神來,去趕走正彈著玉米的麻雀,好在他出神的時間不長,玉米沒被彈去多少。


      村前的秋木樹下,是叔叔嬸嬸的新家。徐中趕走了麻雀后,看著這爿小小的木屋,靜臥在茶子園徐家的門前,他覺得這爿小木屋包括它后面的那些七零八落的屋子,是那么的莊嚴。他弄不清楚他怎么會突然有了這樣的感觸,當一個細弱的、青色遲緩的點出現,他又覺得那莊嚴上還應該有些說不出來的情感。這種情感是能使徐中滯愣的,他似乎感得胸口憋住氣地沉悶了一下。他想,人竟然也有哽咽到不能言聲的點。徐中猜想父親怎么也不能想到,那天給自己送餅的時候,兒子看到了他的臉。那時父親恍惚想到夭折離世的弟弟和哀憐自己的女人,卻不知道徐中在玉米的遮掩下瞥見了他紅紅的泛光的雙眼。徐中怎么也不能再記恨父親了,父親到自己面前的時候,他一定要告訴父親,徐中不怨恨他。


      父親到玉米地時,徐中剛剛又去趕幾只麻雀去了。


      “徐中,爸把餅給你放著了。”父親朝向破布白條下的玉米樹溫和地喊。


      “爸——”破布白條下發出對應的回答,回應同樣也像父親的喊話一樣,柔順儒雅。


      父親已經幾日沒有聽到徐中這樣溫順地喊他了,這使父親囁嚅著嘴唇。他把餅遞給剛從玉米地里冒出來的徐中。父親看得出兒子是一副畏縮忐忑的樣子,心中紊亂不安。


      “爸……徐中不餓。”徐中精神未定顫顫巍巍地說,并把餅掰開遞給父親一半,“爸,你也吃……媽過了兩次油……”


      父親明白兒子的意思,徐中原諒他了,他也很隨和地接過餅。


      “爸,我不要去鎮上念初中了……”徐中說。


      父親愣住了,接過的餅捏得緊了。


      “爸,我也不要媽把手納壞了,我就在這趕麻雀……”


      父親手中的餅被捏得更緊了,眼睛也模糊了。徐中又一次看到了父親紅紅的目光,只是這一次他離父親那么近,看得那么清晰。


      ……


      父親離去的時候,手中的餅已經沒有了。


      “爸,為什么徐斌不趕麻雀?”父親臨走時,徐中還問他。


      父子倆面面相覷,父親被這一問更覺慚愧起來,先是不讓兒子念初中,后面又讓兒子整天頂著火辣的太陽在地里趕麻雀。


      “那還不是嬸嬸慣的,天天親她寶貝。”徐中面靨嘻嘻,一臉捉弄父親的甜蜜。


      父親在回家的路上,長長地吁了一口氣,臉色仍然顯著羞愧。


      到青色慢慢地回到了原地,整個茶子園徐家好像才恢復了平靜。太陽偏到丘坡后的山頭,阿婆拎著她的小籃子回來了。遠遠的身影從丘坡一擺一蕩地過來了。


      “徐中——”等阿婆過到玉米的時候,見到徐中。


      “嗯——”徐中這次回答得很清脆。


      “我把雞蛋賣了,又去看了一次鎮上的初中。”阿婆底氣十足地說到。


      “看到中學生了?”徐中故意顯出很急迫的樣子。


      “沒有,倒是看到了門上的幾個大字。”阿婆回憶著看到的那幾個大字。阿婆不識字,但還是準確的記住了它們的樣子:騰沖縣第三中學。阿婆扳動手指回憶著那幾個大字,“對了,有七個字,都是金色的大字。”阿婆說到末尾的幾個字時,鏗鏘有力,說的話還把阿婆的頭微微的帶著向下點了一下。


      徐中盡力地表現出驚奇。可是這次阿婆回來,手里拎著的不再是空空的籃子,籃子里多了幾只黃色絨絨的小雞。徐中好奇的伸手摸了摸,小雞嚇著似的,“咯咯咯咯……”


      阿婆告訴徐中,她家二小子的女人有了。她要再買幾只小雞,把它們養大了,讓她在坐月子的時候好好補補。


      徐中看著阿婆笑著走了回去。即使阿婆滿臉的皺紋,徐中還是覺得,她的笑那么甜蜜,甚至比一個十八歲的姑娘的笑還要水靈。


      ……


      徐中回到家,母親給他烙了一個大餅。脆生生的,過了兩次油。徐中拿著餅,走進了西屋。在走進西屋的時候,他看了看夜空。今晚的夜色真美,繁密的星星把夜空點綴得滿滿的。四下的草木,被月亮照得陰影分明。他覺得,月亮也像一個大餅。


      河邊的狗尾巴草又長起來了,那幾棵大柳樹在一年的干旱里枯死了。多年以后,爺爺把他念村小的故事說給了我,說給了我,這個二十出頭的大孫子。爺爺依然很清晰地告訴我,他在那晚,夢到祖祖第二天中午陽光暖和的時候給他送餅來了。


      爺爺說:“那時抓一把地泥,對著玉米地撒手一扔,那麻雀撲哧就飛起來了,飛得老遠。”爺爺還說,“他再也沒有見過飛得那么遠的麻雀了。”


      官渡中營村2019年4月14日

      本文標題:送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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