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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親的哲學

  • 作者: 海之脈
  • 來源: 古榕樹下
  • 發表于2018-08-2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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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父親的哲學

      父親是個講實用的人。他一輩子做人做事只認一個理,那就是看有用沒用。只要他認為是有用的,他就全力以赴,以至把身體累垮都在所不惜;而對無用的,按他自己的話說,就是把刀架在脖子上都不做。

      上世紀七十年代,全國上下以階級斗爭為綱,我們那個湖邊小村,時不時的也要強化一下無產階級專政。所謂專政,就是將那幾個地主份子輪番拉出來批斗一通。除了批斗會,還有憶苦思甜會,“雙搶”動員會,各種積極分子表彰會,等等,這會那會有時候是農閑時開,有時候是找陰雨天開。父親認為開會是做無用功,便十分反感,但為了掙工分他又不得不去。這樣每每開會,他都象渾身長了刺的坐立不安。忽地有一天,他看到一婦人在會下納鞋底,一下子腦洞大開,于是將家里的麻線拿出來,找一個角落坐下,就搓起麻繩來。隊長問他,“你開會怎么還搓起麻繩來了?”父親作出一臉無辜的樣子,說:“這又沒影響誰,我的耳朵不是一直在聽么。”父親這么一說還一下子真把隊長給噎住了,好象錯在隊長。后來,隊上評什么積極分子就再沒有父親的份了。而積極分子在父親的眼里本就是沒用的東西,所以評不評,他無所謂。這樣常常是一場會開完,父親的麻繩也搓完了。搓完麻繩再拿回去辮牛繩,一根牛繩拿到隊上可上五支工份呢。

      父親把他認為沒用的變成有用的遠不止這一樁事。早些年,我們家門前的菜地里怎么的就長出一棵桃樹苗,小苗兒長得青枝綠葉、油光水亮怪惹人愛的,母親沒忍心拔掉。等到第二年,那小桃樹就竄出一人多高,象撐開的一把雨傘。母親嫌它遮陽多,影響了下面的黃瓜、茄子的生長,便拿鐮刀將那伸長的桃枝這里一刀,那里一刀。或許這無意中起到了整枝除芽的作用,反正后來我們家那桃樹上結的桃子是皮薄汁多,又大又甜,整個灣沒有哪一家的桃子比得上我們家的,這個不是酸酸的,就是那個毛茸茸的,還真就奇里怪了。可有一天,父親作出了我們都想不到的決定,要將菜園地里的桃樹砍掉。我們跟著母親一起急了,這好端端的,怎么就要將它砍掉呢。父親說,“這桃樹結個桃子再怎么大再怎么甜,也就是解個嘴饞,貪下眼前這點小利,就會誤長遠的大事。現在你們一個個都要長大了,到時候拿什么起屋?又拿什么給你們娶媳婦?”父親是要將桃樹砍了,還拿出一半的菜地來種今后起房子的柳樹、榆樹、還有楝樹。許多年后,在父親的操持下,我們家在老臺基上起上了三間大瓦屋,而房子所有的檁條、梁檀都是來至父親當年栽下的那些樹。

      那時,我們不得不佩服父親比我們看的遠。而對于我們兄弟上學讀書,他壓根就不想看遠。

      父親是文盲,對不識字他是有切膚之痛的。遇到家里有什么要認的要記的,他都是上下去求人,末了還一個勁的跟人道謝:“吃虧、吃虧。”父親送我們上學,或許就是為了彌補他自己的缺憾吧,讓我們今后不再遭他那樣的罪。至于說還讓我們讀“十年長學”,今后靠筆桿子吃飯,他想都沒有想。在父親的心中,我們兄弟還是做個地道的莊稼人最實在。讀書么,能明個理,識個字,算個帳就可以了,鬧不好高不成、低不就,變成個肩不能挑、手不能提的窮秀才,這人不是還讓讀書給廢了么。父親認為,書讀的好不好,就是看在有需要的時候你能不能派上用場。這不,沒幾年,我們就真讓父親派上了用場。首先是哥哥讀到三年級的時候,他就開始給家里人到隊部看出工牌了。生產隊社員出工,是頭天下午隊長將工派好,如耕田的誰誰誰,栽秧的某某某,這些都用一個個小牌子掛在一個黑板模樣的木板上,供社員們頭天知道,第二天好各行其是。到隊部看出工牌就成了每家每戶傍晚前后必做的一件事。以前家里沒有讀書人,父親就今天求這個,明天求那個,現在哥哥識字了,父親不用再求人了,于是他覺得自己硬氣了許多。再是在我讀五年級的時候,我記得是那年農歷七月半,父親買來一打黃表紙,從隔壁大伯家借來打錢紙的工具,就在條凳上認真地打起錢紙來。然后用白紙一個一個的包好。等做完這些,父親把我叫過去,很慎重地對我說:“現在家里有讀書人了,七月半,要給過世的爹爹婆婆(爺爺奶奶)盡孝心,寫符包,不然這書就白讀了。”按父親口述的格式我一邊寫時,父親還一邊給我講,七月半鬼門開,去世的爹爹婆婆都回來了,我們做后人的這時要給他們寫符包,讓他們在陰間過得好,也好讓他們保佑我們一家人平平安安。當時我還有些不以為然,口里不說但心里想,這不是封建迷信么。等到父親作古后,我再在七月半給父親寫符包時,我也如同當年的父親,變的極度虔誠起來。七月半,與其說寫的是符包,還不如說寫的是我們對逝去的親人們的深深思念。

      如果說這些是父親讓我們讀書他事先想好了的,那下面發生的事則是他沒有料到的。也就是那年我們家三間大瓦屋落成的那個春節,父親早早買回鞭炮但感覺家里還差點什么,到底差什么他也說不清。我說我們去買張紅紙來寫對聯吧,新房子貼上紅對聯,這個春節才過得喜慶呀。父親拍著腦袋連連說“對、對。”誰知這對聯一貼便一發不可收拾,灣里的人都買來紅紙排著隊兒的找上門來求寫對聯了。這時的父親臉上堆滿笑,嘴里樂嗬嗬的,還不時地給鄉親們遞煙、上茶。看著父親那樣,我想,一定是兒子書讀的好父親心里高興吧。

      或許是為父親爭了光,或許還有其它原因,打這以后,父親在我們兄弟面前再不提“五年讀個精明漢,十年讀個窮秀才”之類的話了。盡管有許多同齡人中途下學到生產隊里去掙工分,盡管隔壁的大伯幾次勸父親讓我們兄弟下學算了,這樣好歹也能幫家里一把。說實在的,當時父親重病纏身,我們家已是風雨飄搖了。但這時的父親對我們上學的態度竟一反常態,來了個放任自流,對我們讀不讀書他只字不提。我想這時的父親一定是口里不好說,但心里還是支持我們讀書的吧。許多年后,當我把老父親接到城里我的小家,坐在一起與其談起這件事時,瘦弱的父親頓時是那么的手足無措、臉上發訕,象做了錯事的小孩低下頭,好一會才說:“不是你想的那樣,我原本是在你們讀完初中就要你們下學的,但是看到你們兄弟都是那么的喜歡讀書,我…我實在開不了那個口。”想不到父親到老連一句謊話都不會說。

      這也是父親的哲學么?我怔住了。

        本文標題:父親的哲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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